大姑一家走后的第三天清晨,灶房里棒子面糊糊翻着细泡。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陈峰左手攥着铁勺搅锅底,右手在灶膛里添了半截干松木。
火苗蹿上来,铁锅边沿滋滋响,糊糊的玉米香裹着松脂味钻进鼻孔。
荷包蛋下锅,蛋清边缘炸出一圈焦花。他用铁勺护住蛋黄,滑进苏清雪的碗里。
鱼汤在旁边的砂锅里咕嘟着,奶白色汤面飘着两片老姜。
这是给大姐的——陈秀兰气血亏得厉害,药方上写的“三餐温补不可断”,他记着。
妞妞的煮鸡蛋剥好,蛋壳掰得干干净净,搁在她专用的搪瓷小碗里。
堂屋传来希月背课文的声音。
“鹅鹅鹅,曲项向天——鹤!”
苏清雪的声音隔着门帘飘过来,带着笑:“是歌,不是鹤。鹅,e,二声。”
“鹤!”妞妞奶声奶气地跟了一嗓子。
希月急了:“妞妞你别捣乱!是鹅!”
“鹤!”
“鹅!”
“鹤鹤鹤!”
陈峰端着两碗糊糊进屋的时候,希月已经把妞妞按在炕上挠痒痒了。
苏清雪一手捂嘴笑一手拉架,辫梢搭在肩膀上晃,脸颊被炉火烘得泛粉。
“行了,都吃饭。”
陈峰把鱼汤端到大姐手边。
陈秀兰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被他一个眼神钉住,老老实实端起碗喝了一口。
炉子烧得旺,窗玻璃上的冰花化了大半,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晨光。
希月咬着筷子头看嫂子碗里的荷包蛋,眼珠子转了两圈,没吭声。苏清雪夹起蛋黄,塞进希月嘴里。
“嫂子——”
“吃。”
希月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冲陈峰喊了句:“哥你真有福气。”
陈峰正往嘴里扒糊糊,闻言瞥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垂着眼吃饭,耳根红了。
院门被拍响的时候,妞妞刚把鸡蛋啃了一半。
三下。很急。不是村里人串门的拍法。
大黄从窝棚里蹿出来,朝院门龇牙呜了一声,又收回去。它认识来人的味道。
陈峰搁下碗,擦了把嘴,走到院子里把门栓拉开。
邮递员老孙裹着绿色邮包,棉帽檐上挂着一层霜。他跺着脚从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陈峰,公函。签收吧。”
信封左上角印着红色抬头:三棵树公社粮管所。
陈峰接过笔,在送达回执上签了名字和时间——“一九七一年正月十五,辰时二刻”。
老孙收了回执扭头就走,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缩着脖子钻进风雪里。
陈峰站在院子里没急着拆。
他翻过来看了看信封背面的骑缝章,完整。封口处的火漆没有二次粘合的痕迹,原封。
进屋。
苏清雪抬头看见他手里的信封,筷子停了。
她认得那个红头。
陈峰把信封递给她。苏清雪放下碗,用指甲沿封口撕开,抽出两页纸,展平。
第一页是打印的格式文件。
《关于对靠山屯生产大队陈峰户定额供粮进行专项核查的通知》。正文写得四平八稳——“为落实烈属、军属补贴粮政策,确保粮食资源精准投放,经研究决定,自本通知送达之日起,暂停该户所有人口粮及饲料粮拨付,待核查完毕后恢复供应。核查周期不少于三十日。”
文号连续,印章清晰,格式挑不出毛病。
签发人一栏写的是“科员刘成柱”。
不是张德才。
苏清雪看完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头已经凉了。她翻到第二页——附件是陈峰家的户籍粮食定额明细表,人口数、月供量、补贴类型,列得清清楚楚。
明细表右下角的“核实人”一栏,也是刘成柱的签名。
张德才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苏清雪把文件放在炕桌上,两页纸摊平,叠在一起的时候角对角,纹丝不差。
她抬头看陈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