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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雨欲来

姬昌的讨伐檄文传遍天下的那一天,朝歌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冰雹。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雹子来得突然,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后一刻便乌云压顶,紧接着拳头大小的冰雹砸落下来,砸坏了百姓的屋顶,砸伤了田里的庄稼,甚至砸死了几个来不及躲避的行人。城中一片混乱,哭喊声、惊叫声、冰雹砸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天塌了一般。

鹿台的檐角被砸碎了几处,玉铃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侍卫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侍女们缩在廊下瑟瑟发抖。恶来站在摘星楼门口,用宽阔的身躯挡住门扉,任凭雹子砸在身上,纹丝不动。

帝辛站在楼内,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混乱。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不见任何波澜。

“天降异象。”比干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大王,这是上天的警示。”

帝辛没有回头:“王叔想说什么?”

比干深吸一口气:“姬昌的檄文已传遍天下,说殷商无道,天命已去。如今又天降冰雹,百姓惶恐,诸侯观望。大王若再不醒悟,只怕——”

“只怕什么?”帝辛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只怕殷商真的亡了?”

比干没有退缩,迎上他的目光:“老臣不敢。但老臣恳请大王,暂缓鹿台工程,释放被囚诸侯,恢复祭祀,以安民心。”

帝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比干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叔,”帝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你觉得,姬昌为什么要发檄文?”

比干一怔:“自然是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不。”帝辛摇头,“他发檄文,是因为他准备好了。他等不及了,他怕再等下去,殷商会先动手。所以他要先发制人,用‘天命’来蛊惑人心,用‘无道’来给自己壮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停息的冰雹:“天降冰雹,不过是自然之象。王叔却把它说成上天的警示,岂不是正中姬昌下怀?”

比干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叔的好意,孤心领了。”帝辛的声音缓和了些,“但孤的决策,不会改变。鹿台要继续建,诸侯要继续囚,祭祀要继续废。姬昌要打,孤就陪他打。至于天命——”他冷笑一声,“等孤打赢了,看谁还敢说天命已去。”

比干深深叹了口气,躬身行礼:“老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时,背影比平时更加佝偻,像一棵被风雨摧折的老树。

冰雹停息后,柳如烟来到了摘星楼。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是帝辛前几日让人送来的,料子是上好的吴绫,轻薄如蝉翼,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你来了。”帝辛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头也不抬。

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昨晚又没有睡好。

“冰雹来得蹊跷。”她说。

帝辛放下竹简,抬起头:“你也觉得是上天警示?”

“不是。”柳如烟摇头,“但百姓会这么觉得。姬昌的檄文加上天降冰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起。大王应该做点什么,安抚民心。”

帝辛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你觉得该做什么?”

“开仓放粮,赈济受灾百姓。”柳如烟说,“冰雹砸坏了庄稼,今年收成肯定受影响。百姓没有饭吃,就会心生怨愤。与其让他们怨大王,不如大王主动赈济,让他们感念大王的恩德。”

帝辛的手指停了。他看着柳如烟,眼中闪过赞许:“你说得对。这件事,我让恶来去办。”

“还有,”柳如烟继续道,“鹿台的工程,可以暂时放缓。不是停止,是放缓。这样既可以节省民力,又可以堵住那些说大王‘不顾百姓死活’的嘴。”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

柳如烟松了口气。她知道,让帝辛让步不容易。这个男人的骄傲和固执,比鹿台的石基还要坚硬。但他还是听了她的话——不是因为她的建议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信任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既温暖又酸涩。

“如烟,”帝辛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最近总是为朝政操心。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柳如烟垂下眼睫:“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个人扛着。”

帝辛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

柳如烟的眼眶微微发热,她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我知道。”

“那就别总是愁眉苦脸的。”帝辛的手指从她下巴滑到脸颊,轻轻摩挲着,“笑一个。”

柳如烟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帝辛叹了口气:“算了,你还是别笑了。”

柳如烟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是真心的笑,眉眼弯弯,像两弯新月。帝辛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这才像你。”他说。

赈济灾民的事很快就办妥了。恶来做事雷厉风行,不到三天就在朝歌城外设立了十几个粥棚,每日向受灾百姓发放米粥和干粮。百姓们感恩戴德,朝歌城中的怨气消散了不少。但那些关于“天罚”“妖孽”的流言,却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怎么也除不尽。

柳如烟知道,这些流言的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但她没有证据,也无法追查——流言这种东西,越是追查,越是蔓延。

那天午后,她在花园里散步时,遇到了箕子。

箕子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朝堂上了。自从微子启被废,他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在家,很少出门。今天他难得进宫,据说是为了向帝辛呈报一件关于宗庙修缮的事。

“柳姑娘。”箕子在花径上停下脚步,向她行了一礼。他的态度很客气,但客气中透着疏离,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柳如烟回礼:“箕子殿下。”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话。花园里的蝉鸣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姑娘最近常去守藏室?”箕子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是。”柳如烟点头,“太史令大人允许的。”

箕子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姑娘好学识。胶鬲那个老古板,可不是谁都会放进去的。”

柳如烟微微一笑:“殿下过奖。”

箕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姑娘,有些东西,看得太多未必是好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会徒增烦恼。”

柳如烟的笑容凝固了。她看着箕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敌意,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多谢殿下。”她说。

箕子点了点头,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花径尽头。

柳如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蝉还在叫,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衣裙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她知道箕子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她,不要知道得太多,不要卷入太深。但他不知道,她已经卷入了,而且无法脱身。

那天晚上,柳如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桃林,花开如云,漫无边际。她站在那口古井边,井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满树繁花。

帝辛站在她对面,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玄色猎装,腰间挂着弓箭。他的面容比现在年轻,眼神也比现在明亮,没有那些沉淀的疲惫和阴霾。

“如烟,”他向她伸出手,“跟我走。”

“去哪里?”她问。

“哪里都行。”他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他的手忽然消失了,整个人像雾气一样散去。桃花纷纷落下,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她拼命挣扎,想要叫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桃花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如烟。”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是帝辛的声音,而是女娲娘娘的,“你忘了吗?你忘了吗?你忘了吗?”

回声在黑暗中回荡,一遍又一遍,像咒语,像审判。

柳如烟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冷汗。窗外月光如水,照得房间一片银白。小禾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坐起身,抚着胸口,心脏在剧烈跳动,像要冲出胸膛。

梦。只是一个梦。

但那种窒息的感觉,却真实得像刀割。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风很凉,带着远处淇水的水腥气和田野里庄稼的清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闷在胸口的浊气吐出来。

远处,摘星楼的灯火依旧明亮。帝辛应该还在处理政务,或者又在熬夜看奏报。她看着那个方向,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去看他,想确认他还在,想确认一切都是真实的。

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那盏灯,直到天边泛白。

西岐的使者在八月十五那天到达朝歌。

使者不是别人,正是姬发。

姬发此行名义上是“朝贡”,实际上却是来打探虚实的。他带来了西岐的贡品——一百匹骏马、三百张牛皮、五百石粮食,还有一柄据说是周人先祖传下来的青铜剑。

帝辛在摘星楼接见了他。

柳如烟站在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着这位西岐的二公子。姬发比伯邑考年轻几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举止间有一种天然的威严。他穿着深青色的礼服,腰佩长剑,步伐矫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西岐姬发,拜见大王。”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而不是文官常用的跪拜礼。

帝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道:“免礼。赐座。”

姬发在客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帝辛,不卑不亢。

“世子伯邑考为何不来?”帝辛开门见山。

姬发微微欠身:“兄长身体不适,父亲命发代其朝贡。还望大王恕罪。”

“身体不适?”帝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上次是西伯侯身体不适,这次是世子身体不适。西岐的王族,身体都不太好啊。”

姬发面色不变:“大王说得是。西岐地处偏远,气候潮湿,容易染病。不像朝歌,气候宜人,物阜民丰。”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没有失礼,也没有示弱。

帝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姬发,你比你大哥直接。你大哥说话总是绕来绕去,你倒是有话直说。”

姬发也笑了:“发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王海涵。”

“无妨。”帝辛端起酒杯,“孤就喜欢直接的人。来,喝酒。”

两人对饮,气氛看似融洽。但柳如烟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楚,两人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对方,像两把出鞘的剑,在无形的空气中交锋。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姬发言谈举止都很得体,既没有刻意逢迎,也没有故作清高。他谈西岐的风土人情,谈渭水的鱼,谈周原的麦子,就是不谈政治。帝辛也没有追问,只是偶尔插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在观察。

宴席散后,帝辛让恶来送姬出去,自己则留在殿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柳如烟从屏风后转出来,走到他身边。

“你觉得怎么样?”帝辛没有睁眼。

“不简单。”柳如烟在他身边坐下,“比伯邑考更难对付。”

帝辛睁开眼睛,看着她:“怎么说?”

“伯邑考像水,表面温和,实则深不可测。姬发像火,表面炽烈,实则也有深沉的一面。”柳如烟想了想,“伯邑考适合守成,姬发适合开拓。西岐有这两个人,如虎添翼。”

帝辛点了点头,眼神凝重:“你说得对。伯邑考在朝歌的时候,我还能看着他。姬发来了,我看不住他,也看不透他。这个人,比伯邑考更危险。”

“你打算怎么办?”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留他在朝歌住几天,探探他的底。然后放他回去,但不能让他带太多消息走。”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姬发被安排在城东的驿馆,距离伯邑考原来的宅邸不远。驿馆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帝辛还特意派了几名侍女去服侍,名义上是照顾,实际上也是监视。

姬发似乎毫不在意。他每日早起练剑,然后在朝歌城中四处走动,逛市集、看风景、与百姓交谈。他的态度随和,笑容真诚,很快就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西岐的二公子真是个好人。”市集上的商贩们议论,“一点架子都没有,还会帮老奶奶提东西。”

“听说他武艺高强,能徒手搏虎。”

“西岐有这样的公子,真是福气啊。”

这些话传进帝辛耳中,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在收买人心。”帝辛对柳如烟说,声音里压着怒意,“和伯邑考一样,但做得更直接、更有效。”

柳如烟想了想:“也许他是故意的。故意让你知道他在收买人心,故意让你生气。”

帝辛一怔:“什么意思?”

“他在试探你的底线。”柳如烟分析道,“他想看看,你会不会因为他收买人心就对他动手。如果你动手了,就说明你沉不住气,西岐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如果你不动手,他就继续收买,反正他不亏。”

帝辛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这个姬发,比他大哥狡猾多了。”

“所以你不能上当。”柳如烟握住他的手,“让他去。他收买的那点人心,动摇不了你的根基。反而,你越是大度,天下人就越会觉得西岐小气。”

帝辛看着她,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赞赏:“如烟,你越来越像个谋士了。要不要我给你个官职?”

柳如烟笑着摇头:“我不要官职。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帝辛握紧她的手,没有再说。

姬发在朝歌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见了很多人——比干、箕子、胶鬲,还有一些朝中的大臣。每次见面,他都很客气,聊的都是家常,从不涉及政治。但柳如烟知道,他在观察,在评估,在为西岐的未来搜集情报。

第七天傍晚,姬发来向帝辛辞行。

“大王,发在朝歌叨扰多日,该回去了。”姬发行礼,态度恭谨。

帝辛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璧:“这么快就走?孤还想多留你几天。”

“多谢大王厚爱。”姬发微微一笑,“但父亲年事已高,发身为儿子,理应回去侍奉左右。还望大王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