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小说 > 殷商妖恋 > 第十二章 浮生若梦

他们在陈国住下的第三年,柳如烟开始做梦。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梦很乱,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的布片,拼不出完整的图案。有时候她梦见自己站在摘星楼上,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帝辛站在她身边,指着远方的淇水说:“如烟,你看,那是我们的天下。”有时候她梦见自己变回了狐狸,在青丘的山涧中奔跑,追逐着一只蝴蝶,蝴蝶飞啊飞,怎么也追不上。有时候她梦见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孤独地站着,喊不出声,也听不见回音。

每次从梦中醒来,她都会出一身冷汗。

帝辛察觉到她的异样,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只是做了个梦。帝辛没有再追问,但每天晚上都会握着她的手入睡,让她知道他不是梦,他是真实的。

有一天晚上,她又做梦了。这次不是摘星楼,不是青丘,也不是白雾。是一片桃林,花开如云,漫无边际。她站在那口古井边,井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井水里有一张脸——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她凑近了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你是谁?”她问。

那张脸笑了,笑容悲凉而慈祥,像秋天的夕阳。

“我就是你。”那张脸说。

柳如烟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房间一片银白。帝辛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而沉稳,手还握着她的手。她转头看着他,看着他沉睡的脸——他的鬓角又白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一些。三年了,他老了三岁。而她自己呢?她不敢看镜子。她知道自己的头发还是花白的,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她的法力一直没有恢复,女娲娘娘给她的那五百年修为,已经在那场大火中用尽了。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会老,会病,会死。

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她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感受岁月的流逝,感受生命的短暂;难过的是,她终将老去,终将死去,而帝辛也会老去,也会死去。他们一起老,一起死,听起来很浪漫,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却让人心慌。

“子受,”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你怕死吗?”

帝辛没有回答。他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

柳如烟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的脸粗糙而温暖,胡茬扎得她手指痒痒的。她笑了,收回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

第四年,村子里来了一群陌生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劲装,腰佩长剑,骑着高头大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村民们吓得躲回了家,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叫。帝辛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放下斧头,走到门口。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帝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老人家,”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帝辛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凛。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军人的眼神,杀过人的军人的眼神。

“陈国,青石村。”帝辛的声音平静如水。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从马上跳下来,身后的十几个人也跟着跳下来。他走到帝辛面前,拱了拱手:“我们是过路的商队,想在村里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

帝辛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马匹和货物。货物都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但马匹的蹄铁是新的,马鞍也是上好的牛皮,不像是普通商队能负担得起的。

“村东头有个打谷场,你们可以在那里扎营。”帝辛说,“但不要打扰村民。”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身招呼手下向打谷场走去。

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帝辛身边,看着那群人的背影。

“子受,”她轻声说,“他们不是商人。”

“我知道。”帝辛说,“他们是军人。”

“哪个国家的?”

帝辛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哪个国家的,都与我们无关。”

两人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那天夜里,柳如烟又做梦了。

这次她梦见了一个她不想见到的人——女娲娘娘。女娲娘娘站在一片云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悲悯。

“如烟,”女娲的声音空灵如天籁,“你过得好吗?”

柳如烟跪在云彩下面,低着头,不敢直视:“回娘娘,弟子过得很好。”

“很好?”女娲轻笑了一声,“你用了五百年的修为,救了一个凡人。你的法力没了,你的青春没了,你的寿命也缩短了。你变成一个普通的、会老会病的女人。你管这叫很好?”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女娲的眼睛:“娘娘,弟子不后悔。”

女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如烟,”女娲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派你去迷惑帝辛吗?”

柳如烟摇了摇头。

“因为本宫知道,你会爱上他。”女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知道,你会用你的真心,去换他的真心。本宫知道,你会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本宫什么都知道。”

柳如烟浑身一震,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娲。

“娘娘……您……”

“本宫是神。”女娲的声音平静如水,“神能看到过去,也能看到未来。本宫派你去朝歌的那一天,就知道结局。你会在桃林遇见他,会爱上他,会用五百年的修为救他,会和他一起离开朝歌,会和他过完这一生。本宫什么都知道。”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那您为什么还要派我去?”

女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因为本宫想让你知道,”女娲轻声说,“什么是爱。”

柳如烟怔住了。

“你修炼五百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什么是爱。”女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本宫派你去朝歌,不是为了加速殷商天命终结。殷商的气数,不是一只小狐妖能改变的。本宫派你去,是为了让你学会爱。学会爱一个人,爱一个世界,爱你自己。”

柳如烟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如烟,”女娲的声音越来越远,“本宫能帮你的,就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云彩散去,女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柳如烟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帝辛不在身边,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她坐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走到窗前。

帝辛正在院子里劈柴,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他的动作很熟练,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而裂,干净利落。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笑了。

“子受,”她在心中默默地说,“谢谢你。”

那群陌生人在村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白天在打谷场上休息,晚上派人轮流站岗,纪律严明,不像商队,更像军队。领头的刀疤脸每天都会在村里转一圈,和村民们聊天,打听附近的情况。他说话和气,笑容真诚,很快就赢得了村民们的信任。

但帝辛不信任他。

“那个人有问题。”一天晚上,帝辛对柳如烟说,“他看人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他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货物。”帝辛皱着眉头,“他在评估每个人的价值——能干什么活,能提供什么信息,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这不是商人的眼神,这是间谍的眼神。”

柳如烟心中一凛:“那怎么办?”

帝辛想了想:“静观其变。他们明天应该就会走了。只要不惹事,就随他们去。”

第二天一早,那群人果然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刀疤脸走到帝辛面前,拱了拱手:“老人家,多谢款待。这是一点心意,请收下。”

他递过来一小袋银子。帝辛没有接。

“不用了。”帝辛说,“你们赶路吧。”

刀疤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但很快消失了。他将银子收回袖中,笑了笑:“老人家是明白人。那我们后会有期。”

他翻身上马,带着手下离开了村子。

帝辛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久久没有动。

“子受,”柳如烟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帝辛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但柳如烟看得出来,他没有想多。他的直觉一向很准。那群人,一定还会再来的。

第五年,小禾带着铁蛋来看他们。

铁蛋已经四岁了,虎头虎脑的,很调皮。一进院子就满院子跑,追着鸡撵,把鸡吓得咯咯叫。小禾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铁蛋!别跑!摔了!”

柳如烟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

“小禾,别追了,让他跑。”她说,“男孩子嘛,皮一点正常。”

小禾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是不知道,这皮猴子上房揭瓦,没有一刻消停。他爹说他像他娘,我小时候也这么皮。”

柳如烟笑了:“你现在也不老实。”

小禾白了她一眼,在她身边坐下,从篮子里拿出一包东西:“给你带的,自家做的腊肉,还有一罐咸菜。阿受呢?怎么没看见他?”

“去河边打水了。”柳如烟说。

话音刚落,帝辛挑着两桶水从院门外走进来。他看见小禾,笑了笑:“来了?”

小禾站起来,叫了声“阿受哥”,然后看着他挑水的样子,忽然红了眼眶。

“怎么了?”帝辛放下水桶,不解地看着她。

“没什么。”小禾擦了擦眼睛,“就是觉得……你们过得挺好的。”

帝辛看了看柳如烟,柳如烟也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是挺好的。”帝辛说。

小禾在村里住了三天。三天里,她帮着柳如烟做饭洗衣,帝辛带着铁蛋去河边抓鱼,日子过得很热闹。铁蛋很喜欢帝辛,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阿受伯伯”,奶声奶气的,听得人心里软软的。

临走那天,小禾拉着柳如烟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阿烟,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柳如烟帮她擦了擦眼泪:“想见就能见。朝歌村离这里又不远,走几天就到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柳如烟想了想:“明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

“说话算数?”

“算数。”

小禾带着铁蛋走了。铁蛋趴在牛车上,朝他们挥手:“阿受伯伯再见!阿烟姑姑再见!”

帝辛和柳如烟站在村口,看着牛车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子受,”柳如烟靠在他肩上,“你说,我们还能回朝歌村吗?”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能。等桃花开了,我们就回去。”

桃花还没开,麻烦先来了。

那群人又回来了。这次不是十几个人,而是几十个人。他们骑着马,穿着铠甲,拿着兵器,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村子。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鸡飞狗跳,整个村子乱成了一锅粥。

刀疤脸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眼神冰冷如刀。他扫视着村子,像是在寻找什么。

帝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人越来越近,心中一片平静。

“来了。”他说。

柳如烟站在他身边,握紧了他的手。

刀疤脸在院门口停下,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帝辛面前。他盯着帝辛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低下头。

“大王。”

帝辛的心猛地一沉。

“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我不是什么大王。”

刀疤脸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敬仰,有愧疚,有悲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大王,臣找了您五年。”刀疤脸的声音沙哑,“臣知道,您不愿意认。但臣还是要说——殷商虽然亡了,但殷商的人还在。臣的命,是您救的。臣这辈子,只认您一个王。”

帝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刀疤脸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

“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帝辛问。

刀疤脸深吸一口气:“大王,姬发称王了,国号周。殷商的旧臣,有的降了,有的死了,有的逃了。臣带着一帮兄弟,在东边的山里落了草。我们想请大王回去,带着我们……”

“带着你们反?”帝辛打断他。

刀疤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不是反,是复国。殷商六百年基业,不能就这么没了。”

帝辛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们有多少人?”他问。

“三百。”刀疤脸说,“都是精兵强将,一个顶十个。”

“三百人,对抗周朝的百万大军?”帝辛摇了摇头,“你们疯了。”

刀疤脸咬了咬牙:“大王,我们不求打赢,只求……”

“只求什么?”帝辛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只求送死?只求让更多的人白白送命?”

刀疤脸说不出话来。

帝辛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那些士兵——他们都很年轻,有的还是孩子,脸上带着稚气,眼神却像狼一样凶狠。他们是殷商最后的火种,是六百年基业最后的余烬。

“回去吧。”帝辛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想着复国了。殷商已经亡了,这是天意。没有人能改变。”

刀疤脸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大王,”他的声音哽咽,“臣不甘心。”

帝辛蹲下来,看着他:“我也不甘心。但不甘心又怎样?天下已经变了。殷商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周朝的时代。你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把命丢在一场打不赢的仗上。”

刀疤脸抬起头,泪流满面:“大王……”

帝辛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好好活着。这是命令。”

刀疤脸跪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来。他擦了擦眼泪,对帝辛深深一揖。

“大王保重。”

他转身,翻身上马,带着那群士兵离开了村子。

帝辛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久久没有动。

“子受,”柳如烟走到他身边,“你还好吗?”

帝辛转过头来,看着她,微微一笑:“我很好。”

但柳如烟看得出来,他不好。他的眼睛里有泪光,虽然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那天晚上,帝辛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一个人喝了很多酒。柳如烟没有劝他,只是坐在他身边,陪着他。

“如烟,”帝辛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很想跟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