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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右手中指已经弯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断裂的指骨在皮肤下方顶出一个小小的棱角。冷汗顺着下颌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方持衡没有死。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远超封印本身出现裂缝。裂缝可以补,哪怕补得粗糙,哪怕是拿命去填,总归有个方向。但如果封印的创建者本人在从内部拆它——
天下把呼吸压到最低,重新将感知沉下去。
三十丈。岩层的质地从砂石变成了铁青色的硬岩。
五十丈。温度开始升高。不是地热,是封印运转四百年积攒的灵力余温。
七十丈。
他触到了封印核心的外壳。
那层壳是方持衡的肉身演化而成的,手札里写得清楚——“以躯为鼎,以魂为火,炼我此身为万年之锁。”四百年前的修士写东西喜欢用这种调子,但意思很明确:肉身化为封印结构,灵魂燃尽作为启动封印的代价。
灵魂应该已经没了。
但那缕残念就在那里。
极弱。比一根蛛丝还细。像深冬最冷那天早上,呵出的最后一口白气。
天下没有贸然靠近。他十六岁入阵道,二十三岁走遍北境所有废弃阵法遗址,见过太多前人留在阵中的残念。绝大多数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只是机械地重复生前最后的执念——有人在反复画同一道符,有人在不断呼喊一个名字。
方持衡的残念不一样。
它有节奏。它在撞击封印内壁的动作不是混乱的,而是有规律的,每一次撞击的力度和位置都经过了计算。
它在找封印的薄弱点。
天下的后背发凉。
一个已经不具备完整意识的残念,仍然保留着精准的阵法直觉,在用最后的力量拆解自己亲手布下的封印。
两种可能。
第一,四百年的孤寂和封印反噬侵蚀了残念,使它从“守护者”变成了“破坏者”。这种事在阵道典籍里有先例,叫“守极而反”。
第二,方持衡是故意的。
天下不愿意往第二种可能上想。
“你在发抖。”
周渡的声音从三丈外传来。
天下收回感知。身体在一瞬间被大量信息冲刷后的疲惫击中,他的肩膀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灵力过度外放后的肌肉痉挛。
“正常反应。”
“你的手指断了。”
“我知道。”
“要接上吗?”
“不用。断了反而省事,少一根指头少一条灵力通道,符力冲击的时候负荷能小一些。”
周渡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骗我。”
天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平静,语气平静,说别人骗他的时候也平静。
“少一条灵力通道意味着每道符的养成时间要延长三成,你不是在''省事'',你是在赌这具身体还能撑多久。”
天下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一个在城墙上给人送粥的少年该说出来的。
“你懂阵道?”
“不懂。”周渡说,“我听过别人说。”
“谁?”
“我爹。”
天下盯着他看了几息。周渡站在那里,灯笼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里。他脚下的位置距离阵眼不到两丈。
两丈。
天下刚才分明说的是三丈,而且他确定少年一开始站的就是三丈。但现在灵力波动的范围还在,少年却站在两丈的位置上,脸上没有任何被灵力冲击的痕迹。
不是少年没感觉。
是灵力波动在他身上根本没起作用。
天下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追问。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老兵的步子又沉又稳,踩在石板上像敲鼓。他身后跟着三个守城人,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从城墙上拆下来的条石。
“内城门西侧整面墙裂了。”老兵走到近前,“不是缝了,是裂。能伸进去一只手的那种裂。”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老三去堵缝的时候,整块砖从内侧被弹出来。”老兵的嗓音很沉,“有东西在推。”
天下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