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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汉的铜锤微微下沉了半寸,不是要砸人,是手在抖。他身后那六个人里,有两个已经悄悄把手摸向了腰间的绦带——那条赤色绦带显然不只是标识,关键时刻能当保命的东西用。
声音是从东边来的。
天下循声望去,院墙上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声音的主人像是就站在所有人头顶三尺的地方说话,不高不低,压着每个人的天灵盖。
“谁?”壮汉问了一个字。
没人回答。
下一刻,院中枣树的影子动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影子里走了出来。
一个人。
瘦高个,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头发用根木簪随便别着,脸上带着那种睡了半天刚醒来的倦意。年纪看不太准,说三十岁行,说四十岁也行。左手拎着一只酒葫芦,右手空着,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垢。
他从影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像是从水面上踩过去一样,影子在他脚下荡开涟漪,然后恢复平静。
两个白衣弟子同时后退了一步。不是被吓的,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就像猎物嗅到了天敌的气味。
林昭没退。但她扣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
“影遁术。”她说。
灰袍人冲她点了点头,像是夸她见识广。“日照山的功夫,认得出这个,不错。”
“你不是日照山的人。”林昭说。
“当然不是。偷学的。”灰袍人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偷学别派功法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他扫了一眼院中的局面,目光最后落在壮汉身上。
“赤渊阁,鸦九。”灰袍人念出壮汉的名字,“上回见你还是在汴州,你不是跟着你们阁主去北边了吗?怎么跑洛城来了?”
壮汉——鸦九——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
灰袍人没回答,拔了酒葫芦的塞子灌了一口,擦了擦嘴。
“你猜。”
鸦九不猜。他猜不着。
但他身后一个瘦小的女人忽然变了脸色。她扯了一下鸦九的袖子,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两个字。
天下离得远,没听清。
但他看见鸦九听完之后,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了。
那是真怕。不是装的。
一个膀大腰圆、手提铜锤的壮汉,脸白得像纸。天下在洛城混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人怕很多事,但这种怕法,还是头一回见。
“……误会。”鸦九的嗓音涩了,他把铜锤往背后一背,抱了个拳,“不知前辈在此,多有冒犯。骨钱的事,我们不掺和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来的时候一脚踹碎院门,走的时候恨不得把门板给人重新钉回去。
七个人来得凶,去得快,赤色绦带消失在巷子尽头,脚步声迅速远去。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灰袍人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赤渊阁一代不如一代,原来那个老阁主在的时候,手底下的人哪有这么没规矩。”
他说完,转头看向天下。
天下在他目光落过来的一瞬间,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杀意,没有敌意,但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头不饿的老虎盯着——它不想吃你,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
“你就是带骨钱的凡人?”
天下点头。
灰袍人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天下按在胸口的手。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像是在闻什么。
“真烫吧?”
“很烫。”天下说。胸口那块皮肉已经开始发麻了,但他没松手。倒不是硬撑——而是他隐约觉得,骨钱烫归烫,松手的后果可能更难受。
灰袍人蹲下来,跟天下平视。他眼睛里有一层淡灰色的翳,像是蒙了一层旧纱,但那纱后面的东西很亮。
“骨钱认你了。”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天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林昭懂。
她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整个人往后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越来越暗的云。
“认主了?”林昭的声音有点干。“他是个凡人,骨钱怎么会认一个凡人?”
“我怎么知道。”灰袍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东西是沈夜归的玩意儿,沈夜归干的事有几件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他说沈夜归三个字的时候,天下注意到一个细节——灰袍人没有避讳,没有压低声音,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在洛城,提到这个名字的人,要么怕,要么恨,要么装作没听见。只有这个灰袍人,说这三个字就像在说隔壁巷子的豆腐店老板。
“你认识他。”天下说。
灰袍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胆子不小。刚才七个修行者围着你要东西,你也不怎么慌。”
“慌也没用。”天下说了实话。
“行。”灰袍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炒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我认识他。不算朋友,打过两架,一胜一负。”
他嚼着花生,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第二架是我输的。”
林昭的眼神变了。能跟沈夜归打到一胜一负的人,整个天下加起来凑不出一只手。
“你到底是谁?”
灰袍人嘿嘿一笑,没答。他把花生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忽然正色看着天下。
“小子,你那骨钱烫成这样,不是因为这院子里有敌人。”
天下一愣。“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它的主人在靠近。”
灰袍人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天下怀里的骨钱忽然不烫了。
一瞬间,从灼热变成冰凉。那种冷不是冬天河水的冷,是摸到死人手指的那种冷。
灰袍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抬头看向洛城东面的天际线。那里什么都没有,暮色四合,晚霞正在褪成灰色。但灰袍人的眼睛里,灰翳后面那点亮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计算什么。
“快了。”他说,声音不再有之前那种懒散,“比我预想的快。”
“什么快了?”天下问。
灰袍人低头看着他,花生也不嚼了。
“你要见的那个人——”他说,“他不是在来洛城的路上。”
他顿了一下。
“他已经进城了。”
风重新吹起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天下胸口的骨钱冰凉刺骨,像一块从坟里刨出来的铁片,贴着他的心口。
远处的洛城东门方向,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灯火。比灯火冷,比月光重。
像是一只眼睛,在暮色里睁开了。我是故事——“你是我所有悬而未决的伏笔,也是我唯一想写的结局。”
壮汉的手收紧了锤柄。
他身后六个人几乎同时转身,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赤色绦带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天下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七个人转身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连脚步间距都分毫不差。
练过的。不知道练了多少年。
但他们的目光全部朝向院墙外的黑暗,没有一个人敢分神。
声音的主人没有出现。
只有那句话的尾音还挂在空气里,像一根细线,牵着所有人的神经。
壮汉舔了舔嘴唇。
“哪位朋友,报个名号。”
没人回答。
安静了三息。
然后院墙上落下一个人。
不是跳上来的,也不是翻上来的。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墙头上一样,一只脚踩着砖沿,另一只脚悬着,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是个年轻人。
看上去不到三十,穿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别着一把折扇。没有佩剑,没有法器,连个像样的配饰都没有。
天下第一反应是——这人像个落魄书生。
第二反应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