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小说 > 醉剑江湖行 > 第八章 夜沙无痕

月光淌在沙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冷孤城的脚印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在沙上停顿片刻——不是在犹豫,是在听。

听沙下的声音。

陆逍遥跟在他身后,折扇早已收起握在手中,白衣下摆提起三寸,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前一个脚印正中。他脸上没了笑意,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赌徒看见骰盅时的光。

柳如烟在最后。她的轻功很好,踏沙无痕本是明月山庄的绝学,此刻却走得比谁都小心。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在月下偶尔闪过的微光,手心渗出了细汗。

那是“蚀骨丝”。

西域传来的歹毒玩意,细如发丝,却韧如金铁。丝上淬着七种剧毒,见血封喉。更可怕的是,这些丝线连着沙下埋设的“暴雨梨花匣”——一旦触发,方圆三丈,无人生还。

七星楼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冷孤城忽然停下。

前方三步,沙地微微隆起一道弧线,不细看只会当做风吹的痕迹。但月光照过时,那弧线上闪过一排针尖般的寒星——十三根蚀骨丝,交织成网,封死了所有去路。

“绕不过。”冷孤城的声音很淡。

陆逍遥眯眼看了看两侧。左侧十丈外,沙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那是流沙。右侧更绝,三具半掩的白骨在沙里若隐若现,骷髅的眼眶正对着他们。

“沈星河把路算死了。”陆逍遥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匹饿狼,“要么踩网,要么喂沙。”

柳如烟忽然开口:“丝网左上三尺,有缺口。”

冷孤城抬眼。果然,十三根丝线在左上角交会处,因埋设时的张力,露出了拳头大小的空隙。但那空隙悬在四尺高的空中,周围三面是毒丝,下面是触发机关。

不是路,是个玩笑。

陆逍遥却笑了:“够用了。”

他忽然解下腰间酒葫芦,在手中掂了掂,转向柳如烟:“柳姑娘,借剑一用。”

柳如烟的短剑出鞘三寸,寒光如水。

陆逍遥却不接剑,只从怀里掏出一根极细的银丝——那是他扇骨里藏的“绕指柔”,天蚕丝混着玄铁抽成,刀剑难断。他将银丝一头系在葫芦颈上,另一头……

“二弟,”他看向冷孤城,“我数到三,你用剑鞘点那空隙左下角的沙地。力道要准,只能震起三寸沙,多一寸,我们都得死。”

冷孤城点头,手按上了剑柄。

陆逍遥深深吸了口气,眼神骤然变得专注如鹰。他手腕一抖,银丝带着酒葫芦如流星般射出——不是射向空隙,是射向空隙上方五尺处的虚空!

就在葫芦飞到最高点的刹那,冷孤城的剑鞘动了。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残影。剑鞘尖端轻轻点在那片沙地上,精准得像是绣花针点破晨露。

沙地震起——不多不少,正好三寸。

震起的沙尘在月光下扬起一小片薄雾,恰好托住了下坠的酒葫芦。葫芦借着那一托之力,在空隙处悬停了半息——

就这半息,陆逍遥手腕再抖!

银丝如灵蛇般穿过空隙,带着酒葫芦绕了半圈,缠住了空隙后方三丈外一块半埋的岩石。

“走!”

一字出口,三道身影同时动了。

冷孤城第一个。他根本没用银丝,青衫一纵,人如离弦箭,在酒葫芦悬停的刹那,竟从空隙中穿了过去——衣袂擦着毒丝,只差毫厘。

柳如烟第二个。她足尖在冷孤城留下的脚印上一点,身如飞燕,贴着沙面掠过。过空隙时,她甚至在空中拧身,让过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横丝。

陆逍遥最后一个。他松开银丝,折扇“唰”地展开,在沙地上一拍,人借力倒翻而起,白衣在月光下绽开如莲。落地时,已在丝网之外。

三息。

从出手到脱身,只用了三息。

三人落地,回头。那片沙地依旧平静,月光下的毒丝网闪着幽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逍遥抹了把额头的汗,笑得有点虚:“下次这种玩命的勾当,得加钱。”

冷孤城没说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那里,一根被割断的丝线缓缓飘落。刚才那一瞬,他的衣角还是被毒丝碰到了。

但衣角完好。

因为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柳如烟的短剑从侧面递来,剑尖挑断了那根丝。

她收剑回鞘,动作很轻:“蚀骨丝淬毒虽烈,但本身很脆。横向受力,易断。”

冷孤城看着她,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多谢。”

柳如烟摇摇头,望向远处。月光下,沙海的尽头,隐约可见连绵的黑色轮廓——那是山影。

“过了前面那道沙梁,就是明月山庄的地界了。”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庄外三十里,有娘亲布下的‘迷踪阵’,七星楼的人不敢轻易踏入。”

陆逍遥却皱了皱眉:“既然有迷踪阵护庄,为何沈星河的人能在外围布下这种杀局?”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白。

冷孤城已经迈步向前:“阵,破了。”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沙地上。

柳如烟握剑的手,指节发白。是了,若非迷踪阵被破,七星楼的眼线怎能如此精准地堵在这里?庄里……出事了?

她不敢想,只能加快脚步。

三道身影在沙梁上疾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三柄投向黑夜的剑。

登上沙梁最高处时,风忽然大了。

风从前方山谷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陆逍遥脸色骤变,折扇急掩口鼻:“闭气!是‘七日醉’!”

但已经晚了。

柳如烟身形一晃,扶住了沙梁上的岩石。冷孤城脚步微滞,黑铁剑“锵”地出鞘三寸——这是出江湖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拔剑。

不是对人,是对风。

风里有毒。

甜香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月光下,可以看见淡粉色的薄雾正从山谷中缓缓漫出,所过之处,沙地上的蝎子、甲虫纷纷僵死。

毒雾深处,传来了笑声。

笑声很轻,很柔,像个慈祥的老人在哄孩子睡觉。可在这死寂的夜里,这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明月山庄的迷踪阵,精妙是精妙,可惜布阵的人病了三十年,阵眼早就松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毒雾中缓缓走出。

他穿着灰布僧衣,头顶九个戒疤,手里挂着一根黝黑的禅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角却挂着和善的笑——那笑容嵌在这样一张脸上,诡异得让人心头发寒。

毒如来。

他真的来了,不在断魂渡,在这里等。

“老衲等了三位一夜了。”毒如来的声音温和如春风,“沈楼主说了,冷少侠的剑,陆公子的扇,柳姑娘的人——都要带回去。活的带不回去,死的也行。”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不过老衲向佛,不喜杀生。所以备了这‘七日醉’,让三位安安稳稳睡一觉。等醒了,就在七星楼喝茶了。”

柳如烟咬牙,想拔剑,却发现手臂软得抬不起来。七日醉,中毒者七日内力尽失,浑身绵软如醉,却意识清醒——这是江湖上最阴损的软筋散之一。

陆逍遥折扇急点自己胸前几处大穴,强行压住毒气,但额角已见冷汗。他看向冷孤城——三人中,冷孤城站得最直,握剑的手也最稳。

可陆逍遥看得清楚,冷孤城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毒如来也看见了。他笑着,拄着禅杖,一步步走近。禅杖杵在沙地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像敲在人心上。

“冷少侠果然了得,中了七日醉,还能站着。”他在三丈外停步,这个距离,足够他出手,也足够他防备任何暴起发难,“可惜,剑再快,毒已入血。你每运一分内力,毒就深一寸。等毒入心脉……”

他摇摇头,一脸悲悯:“老衲真不愿见少年天才,就这么废了。”

冷孤城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毒如来,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湖。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松开了握剑的手。

黑铁剑“哐当”一声落在沙地上,溅起一小蓬沙尘。

毒如来一怔。

陆逍遥瞳孔骤缩。

柳如烟失声:“哥——!”

毒如来笑了,笑得禅杖都在抖:“识时务者为俊杰。冷少侠,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