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宣德三年,北州的潇湘县自从入了秋,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城西德化巷最里头那户,便是王有福的家。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这日已是晌午,锅里却只有半碗昨夜的剩粥,早凝了厚厚的一层油皮。盛玉娘缩在堂屋的角落里,眼圈乌青,右手食指肿得老高,正暗自垂泪。
她生的白净秀气,鹅蛋脸,柳叶眉,身上那件裙子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肘部还打着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
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王有福晃荡着进了院。他身材干瘦,颧骨高耸,眼珠子混浊发黄,穿着一身油腻的布袍,手里拎着个空酒葫芦,边走边哼着小曲。
“人呢..死哪儿去了?饭呢?!”他一眼瞥见缩在角落的盛玉娘,立时瞪起眼。
盛玉娘慌忙起身,低眉顺眼:“灶上……灶上还有昨儿的粥,我去热热……”
“粥?又是粥!”王有福将酒葫芦往地上一掼,破口大骂,“老子辛苦一天,回家连口热乎饭都没有!要你有什么用?!白白糟践粮食!”
“我……我这就去做……”盛玉娘声音发抖,往灶间挪步。
“做?拿什么做?米缸都见底了!”王有福几步跨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恶狠狠道,“老子昨天让你回娘家借粮,你去了没?”
头皮传来撕裂的疼痛,盛玉娘的眼泪在眶里打转:“去了……我娘说,说家里也紧,弟妹要娶亲,实在……实在拿不出……”
“放屁!”王有福一巴掌扇过去,“你娘家开杂货铺子会没粮?分明是你这贱人没用心!是不是又哭哭啼啼,说我打你了?”
盛玉娘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哭出声,只哽咽道:“没有……我没说……”
“量你也不敢!”王有福松开她,啐了一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娘家早不管你了!识相的就给老子好好伺候,不然……”他阴恻恻一笑捏住她的下巴,“晚上有你好受的。”
盛玉娘浑身一颤,想起昨夜那粗暴的折磨,胃里一阵恶心。
三年前,盛家在城东开着间杂货铺,日子也算过得去。她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爹娘原想寻个厚道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顺遂。
谁知那媒人一张巧嘴,将王家说得天花乱坠,说王有福父母早逝,留下一处院落,十亩水田,虽无帮衬但家底尚可,且他老实本分,勤快能干,最是细心周到。
爹娘听了心动,又见王有福上门时彬彬有礼出手大方,便应了这门亲事。
直到盛玉娘嫁过来才知道,全是骗局!
王家哪里有什么院落水田?就这三间漏雨的破房子,王有福父母早逝,却是因他爹嗜赌败光了家产,气死了老婆,自己也醉死街头。
而王有福青出于蓝,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早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折腾光了。
成婚没几天他就原形毕露,喝得醉醺醺回来,见盛玉娘哭泣非但不安慰,反而嫌她晦气,一巴掌将她扇倒在炕上,撕扯她的衣服……
从那之后,便是无休止的打骂羞辱,白天王有福在外鬼混,输了钱回来就拿她撒气。夜里更是变本加厉地折磨她,将在外受的窝囊气,全都发泄在她身上。
盛玉娘不是没想过逃,可往哪儿逃?爹娘起初还心疼,来接她回去住过两日。可王有福上门一闹,指着二老鼻子骂他们“教女无方”、“挑唆夫妻不和”,扬言要告官。
爹娘怕惹官司,更怕女儿真被休弃,名声扫地,连累弟妹婚嫁。只得劝女儿:“玉娘啊,这也是没办法,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忍忍吧……等他年纪大些收了心,你再生个一男半女,日子就好了。”
盛玉娘日渐憔悴,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热粥!”王有福一脚踢在她小腿上。
盛玉娘吃痛,踉跄着往灶间去。刚蹲下生火,就听院外有人高喊:“王有福!王有福在家吗?”
王有福正蹲在堂屋门槛上剔牙,闻声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在在在!是赵府的李管家吗?快请进请进!”
他一路小跑着去开院门,盛玉娘从灶间探头望去,见进来个穿着深蓝绸袍的男子,他面白微须,眼神精明,身后还跟着几个仆役。
“李管家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王有福点头哈腰,将人往堂屋让,“屋里坐,屋里坐!”
李管家却站着没动,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从灶间出来的盛玉娘身上,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啧啧道:“王有福,你小子还有这份福气呢?”
王有福嘿嘿笑着,搓着手:“哪里哪里,自家婆娘,粗手笨脚的……”
“粗手笨脚?”李管家走近几步,看得更仔细了。盛玉娘虽衣着寒酸,面有菜色,但眉眼清秀,身段窈窕,若是好生养养,稍作打扮,绝不输那些富家小姐。
“这模样,这身段……放在你这破屋里,真是糟践了。”李管家啧啧叹道,
盛玉娘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
王有福忙道:“是糟践了,是糟践了!所以这不……请李管家来,给她寻个好去处嘛!”他转头对盛玉娘呵斥,“杵着干什么?还不给李管家倒茶!”
盛玉娘心中不由得害怕起来,站着没动。
李管家摆摆手:“茶就不喝了,你上次说的事我们老爷考虑了。一百两银子典两年,若是生了儿子,另有五十两赏钱。契书我带来了,没问题就按手印。”
“典?典什么?盛玉娘猛地抬头,震惊的看向王有福,
王有福接过契书,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一百两几个字认得真切。他顿时眉开眼笑:“没问题没问题!赵员外仁义!我这就按,这就按!”
他咬破手指,就要往契书上按,
“等等!”盛玉娘冲过来一把抢过契书,哆嗦着看去。那纸上白纸黑字写着:“立典妻文书人王有福,因家贫无以为继,自愿将妻盛氏玉娘典与赵德昌员外,典期两年,身价银一百两。期内若生子,赏银五十两。期内盛氏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任凭赵员外处置。期满归还,生死由命没有后账….”
“王有福!你不是人!”盛玉娘眼前一阵发黑,她嘶声喊道,“你……你要把我卖了?!”
王有福一把夺回契书,不耐烦道:“什么卖不卖?这是典!典懂不懂?送你去赵府享两年福,好吃好喝供着,不比在这破屋里强?赵员外是咱们县的首富,进了他家的门就跟进了福窝一样,是你的造化!”
“我不去!”盛玉娘尖叫,“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怎能把我典给别人?这是丧尽天良!你给我一纸休书,我立刻就走!”
“明媒正娶?”王有福冷笑,“进了我王家的门,生是我王家人,死是我王家鬼!老子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休书你这辈子就别想了!现在老子缺钱,让你去赵府待两年,那是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你就不怕王法吗?!”盛玉娘绝望地质问。
“王法?”王有福冷笑一声,“典妻的多了去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官府管过吗?穷得活不下去了,典妻换口饭吃,天经地义!再说,”他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再敢闹,老子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那才是真的一辈子翻不了身!”
盛玉娘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狰狞的脸,忽然心如死灰。
这就是爹娘给她寻的能托付终身的人?
她猛地转身,朝着堂屋的柱子撞去!
“快拦住她!”李管家惊叫道,王有福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狠狠往后一掼。
盛玉娘摔倒在地,痛哭不已。
“贱人!想死?”王有福揪着她的衣领,啪啪又是两个耳光,“你死了倒干净?老子一百两银子就打水漂了!你想得美!”
李管家上前拦住,皱眉低声道:“王有福,你干啥呢?!真闹出人命,要吃官司的!这种事都是私下交易,不告不理,谁真敢宣扬的人尽皆知?收着点!别坏了事!”
王有福这喘着粗气,松开手,盛玉娘披头散发,满脸血泪,看着王有福那贪婪的嘴脸,只觉得这人间比地狱更冷。
“按手印吧。”李管家将契书和印泥递到面前,王有福毫不犹豫,重重按下指印,又强行拉过盛玉娘也按下了红印。
“行了,”李管家收起契书,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扔给王有福,“一百两,你点点。”
王有福迫不及待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晃花了他的眼。他抓起一锭用牙咬了咬,嘿嘿直笑:“真的,是真的!多谢李管家!多谢赵员外!”
“那人我就带走了。”李管家示意两个仆役上前,“王家娘子,请吧,外头轿子等着呢。”
盛玉娘一动不动,王有福急忙上前踹了她一脚:“你他妈聋了?李管家让你上轿!敢耽误事,老子整死你!”
两个仆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盛玉娘,将她拖出院子。院外果然停着一顶半旧的蓝布小轿。
盛玉娘被塞进轿子,几人晃晃悠悠的抬起,
轿子吱呀吱呀,向前行去。盛玉娘掀开轿帘一角,天阴沉沉的好似要下雨,她想起出嫁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她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心里满是羞涩和憧憬。
临出门之前娘拉着她的手说:“玉娘,给你寻的是门上好的亲事,你往后啊就是王家的人了,要知道敬重丈夫,勤俭持家……”
敬重这个将她典卖换钱的畜生?
盛玉娘捂住脸肩膀耸动,不觉哭出声来,
轿外的管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娘子想开些吧,女人嘛,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给谁生不是生?老爷家富庶,你去了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不比在这儿挨打受饿强?”
“两年期满还能回来,你若是生下儿子,老爷一高兴,赏钱肯定少不了你的,到时候你们夫妻也能过上好日子不是?”
盛玉娘只是不住的哭泣,恨不得立即去死。
轿外又传来李管家的声音,似乎在对仆役交代:“你们都看紧点,别让她跑了。等回到府里,自有老爷处置。”
几个仆役小声嘀咕:“这王有福真不是东西,这么好的媳妇也舍得典……”
“就是…这钱拿着都烫手..人也太恶了…”
“我说你们都少废话!咱们拿钱办事!都把嘴闭紧。”管家训斥道,“人在屋檐下,管这么做什么….”
说话间轿子转入一条山道,两旁林木茂密,一股雾气不知从何处涌起,越来越浓,白茫茫一片,三尺之外便看不清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