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小说 > 古代志怪异闻录 > 第1章 典妻(下篇)

第二日一早,盛玉娘依计行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赵德昌宿醉未醒,盛玉娘却早早起来,出门干呕了几声。伺候的婆子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捂着胸口作呕状,忙问:“娘子这是怎么了?”

盛玉娘虚弱道:“不知怎的,早起就恶心反胃,浑身乏力……”

婆子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她:“这个月……月事可来了?”

盛玉娘摇头:“迟了七八日了…”

婆子大喜:“莫不是有喜了?我去禀报老爷!”

赵德昌被吵醒本来要发火,一听盛玉娘可能有了身孕,顿时一骨碌爬起来:“真的?快,快去请大夫!请回春堂的刘大夫,他最拿手!”

刘大夫细细为盛玉娘诊脉,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赵德昌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刘大夫,怎么样?是不是喜脉?”

刘大夫终于点头,笑道:“恭喜赵员外,确是喜脉无疑。脉象滑利如珠,已有一月有余。”

“哈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状若癫狂,“老天有眼!我赵德昌终于有后了!有后了!”

他立刻吩咐下去:“从今天起,玉娘就是府里的贵人!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再拨两个丫鬟专门伺候,不得有误!”

又对着刘大夫连连作揖:“多谢刘大夫!诊金加倍,加倍!”

刘大夫开了些安胎补气的方子,便告辞了。赵德昌亲自送他出门,一路笑声不断。

消息很快传遍赵府上下,众人看盛玉娘的眼神都变了,敬畏中带着讨好。毕竟若她真生下儿子,那就是赵府未来的小主人,母凭子贵,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连久居后院的赵夫人听说了,带着女儿过来探望。那赵夫人年近四十,虽面容憔悴,眼神却温和。她拉着盛玉娘的手叹道:“妹妹受苦了….老爷他……我….你如今有了身孕,好好将养,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跟我说。”

她身边的赵小姐约莫十三四岁,生得清秀,怯生生地看着盛玉娘,小声叫了声姨娘。

盛玉娘看得出赵夫人是真心同情她,在这吃人的赵府,这对母女恐怕也活得不易。

“多谢夫人。”她低声道,赵夫人又交代了些,便带着女儿离开了。临走时回头看了盛玉娘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从那日起,盛玉娘在赵府的待遇天翻地覆,厢房明亮,一日三餐精致丰盛,还有专门的厨娘根据她的口味调整菜式,两个小丫鬟日夜伺候,连走路都有人扶着。

赵德昌更是将她捧在手心,三天两头送些补品首饰,晚上也不再来过夜,只偶尔过来坐坐,盯着她的肚子傻笑。

“玉娘啊,你可要争气,一定要给爷生个大胖小子!”他眼冒精光,“只要生了儿子,爷重重有赏!不,你就是赵家的大功臣,爷让你进门作妾!”

盛玉娘心中冷笑,她只盼着日子快点过,等“生产”之后,青衣公子能如约带她离开。

时间一天天过去,盛玉娘的肚子渐渐隆起,倒也无人怀疑。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感到一阵荒谬与悲哀。嫁了个畜生般的丈夫,又被典卖给另一个老畜生…

这世间,对女子何其不公?

转眼到了“临盆”之期,赵德昌早已请好了稳婆、奶娘,整个赵府严阵以待。

盛玉娘心中忐忑,虽说青衣公子保证万无一失,但毕竟是要“生孩子”,盛玉娘躺在产床上,装着阵痛的样子,实则急的冷汗直流,

赵德昌在外间焦急的踱步,听着里面盛玉娘的呻吟,又是兴奋又是担心。

“怎么样了?生了吗?”他不住地问进出端热水的丫鬟。

“老爷别急,才刚发动,还得等呢。”稳婆在里面回应。

盛玉娘叫得嗓子都哑了,心中叫苦不迭。再演下去,她真要露馅了!

就在她几乎撑不住时,一缕青烟从窗缝飘入,青衣男子现身,对她微微一笑,抬手一挥。紧接着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哥儿!”

“真的?!”赵德昌也顾不得什么产房忌讳了,冲进来一看,稳婆手中果然抱着一个“男婴”。盛玉娘见那婴孩浑身青蒙蒙的,像是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能看出是个男孩,手脚俱全,哭声响亮,只是好像旁人都看不出异样…

“我的儿!我的儿啊!”赵德昌激动得浑身发抖,伸手抱起。

稳婆笑道:“老爷……大喜啊!大喜!”

“喜!果然大喜!他一把抢过“婴孩”抱在怀里,如获至宝,“你看他红彤彤的,又白又嫩!”

赵德昌抱着“儿子”,左看右看,喜不自胜,

“赏!重重有赏!”他大手一挥,“全府上下,每人赏三个月月钱!稳婆赏二十两!”

赵府上下欢天喜地,张灯结彩,准备大摆宴席庆祝。

盛玉娘躺在床上,看着赵员外抱着那团青雾喜滋滋的样子,心中满是厌恶。

当晚,青衣男子笑着再次出现:“娘子,可以走了。”

盛玉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装了一天的产妇,也累得够呛。

“现在走?那……那孩子怎么办?”她有些担心,

青衣男子摇头道,“无妨,你且随我来。”

他衣袖一挥两人化作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出赵府,融入夜色之中。

等盛玉娘再睁眼,发现自己已身处山林之中,月朗星稀,夜风清凉,周围都是是参天古木。

“这是……”她茫然不解,“哪里?”

“城外的云翠山。”青衣男子站在她身侧,“你在此暂避些时日,赵府那边好戏才刚开始。”

盛玉娘想起那团青雾化成的“儿子”,心中不安:“先生,那孩子…….”

“那并非真实婴孩,而是一缕精气所化的虚影,”青衣男子解释,“精气耗尽,便会消散。到时赵员外发现‘儿子’死了,定会以为是邪祟作祟,或是王有福搞鬼。而王有福得知你生了儿子,必会去赵府勒索钱财。”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便是你现身作证,将他们罪行公之于众之时。”

盛玉娘听得心惊肉跳,这计策环环相扣,将人心算得透彻。她看着青衣男子清俊的侧脸,更觉得这位公子真是神通广大。

“那公子为何不一开始就带我走?非要绕这么大圈子?”她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月光下,男子的眼神幽深:“若一开始就带你走,王有福报官,赵家追查,你一个弱女子能逃到哪里?即便逃了,也要隐姓埋名,提心吊胆的过一辈子。那两个恶人依旧逍遥法外,还会继续害人。”

他负手望月,声音清冷:“我不仅是救你一人,更要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让这典妻的恶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如此才算真正救了你,也救了未来可能受害的女子。”

盛玉娘怔怔听着,心中震动,

“可是……官府会管吗?”她担忧道,“典妻之事,历来都是民不告官不究……”

“若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呢?”青衣男子微微一笑,“若是惊动了上头,关乎官声政绩呢?”

他不再多说,只道:“你且在此安心住下。这山中有我设下的禁制,寻常人进不来,野兽也不敢靠近。待时机成熟,我自会来接你。”

他又递给盛玉娘一个包袱:“里面有些干粮、衣物,你放宽心住下便好。”

盛玉娘接过,千恩万谢,青衣男子摆摆手,身形渐渐淡去。

盛玉娘找了一处避风的山洞铺上干草,裹紧了衣裳,缓缓闭上眼。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日丫鬟去送饭,发现房中空空如也,人去楼空。赵府上下找遍了,连盛玉娘的头发都没找到。

赵员外暴跳如雷,将伺候的丫鬟婆子打了个半死,他转念又一想目的已达到,以后再找还怕她能翻天不成?

于是赵德昌大摆三日流水席,宴请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席间他抱着那团青雾,炫耀个不停,宾客们纷纷道贺,夸孩子“天庭饱满,将来必成大器”。

赵德昌听得飘飘然,仿佛已经看到儿子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然而好景不长,那“孩子”一天比一天虚弱,啼哭声几不可闻。请了大夫来看,都说“先天不足,好生将养”,开了一堆补药,却毫无起色。三天后竟然“死了”,赵德昌哭天抹泪,痛不欲生,赵府办起了白事,将“男婴”下葬。

而此时,王有福也听说了盛玉娘“生了儿子”的消息。这一个月来,那一百两早已输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逼债,他东躲西藏,苦不堪言。一听说盛玉娘生了儿子,他顿时又有了主意。

“赵德昌那老绝户,终于有后了!哈哈哈!”他眼珠一转,“那儿子是从我媳妇肚子里出来的,怎么说也有我一半功劳!赵员外得给我‘辛苦钱’!”他便理直气壮地跑到赵府要钱。

赵德昌正在为“儿子”的病心烦意乱,见王有福上门气不打一处来:“王有福!你还敢来?说!是不是你把盛玉娘藏起来了?!”

王有福一愣:“玉娘不见了?关我什么事?赵员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媳妇给你生了儿子,这功劳不小吧?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表示?”赵德昌冷笑,“契书上写明了,生了儿子赏五十两。可如今人都不见了,你还想要赏钱?”

“五十?”王有福嗤笑,“赵员外,你打发叫花子呢?那可是你赵家的独苗!将来要继承你万贯家财的!没有我媳妇,你哪来的儿子?至少五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五百两?你做梦!”赵德昌气得浑身发抖,“滚!给老子滚出去!”

“不滚!”王有福耍起无赖,“今儿不给钱,我就住这儿不走了!我还要去衙门告你,强占民妇,逼死我妻子!”

“你!”赵德昌指着王有福,气的手直哆嗦,“好,好!你去告!看衙门是信你还是信我!”

毕竟典妻不是光彩事,赵德昌便让家丁将王有福暴打一顿轰了出去。

王有福被扔在街上,鼻青脸肿,恨得咬牙切齿:“赵德昌!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真的一纸诉状告到了县衙。状纸上写赵德昌“强抢民妇盛氏,奸淫之后致其生死不明”,要求严惩赵德昌,并赔偿他白银千两。

这案子递到知县陈大人案头,典妻之事,民间确有,但都是私下交易,民不告官不究。如今王有福公然告状,事情就摆到了台面上。若不处理,有损官府威严,若处理,又牵扯到本地豪绅赵德昌……

陈大人正犹豫,师爷低声道:“老爷,赵员外那边是不是先问问?”

陈大人点头,派人去请赵德昌,赵德昌一听王有福真告了官,又惊又怒,连忙带上厚礼,来到县衙后堂。

“陈大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赵德昌一见面就诉苦,“那王有福是个无赖,赌输了钱,将妻子典给我,白纸黑字有契书。如今他妻子失踪,与我何干?分明是他自己将人藏起来,想再讹我一笔!”

陈大人捋着胡须:“赵员外,典妻之事,毕竟有伤风化。如今闹到公堂上,本官也不好不管。”

赵德昌会意,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悄悄塞了过去:“大人辛苦,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那王有福就是个泼皮,大人将他打发了便是。”

陈大人瞟了眼银票数额,还算懂事,便点点头:“既如此,本官心中有数了。”

第二日升堂,王有福和赵德昌跪在堂下,互相指责,唾沫横飞。

陈大人一拍惊堂木:“肃静!”他看向王有福,“王有福,你告赵德昌强抢你妻,可有证据?”

王有福梗着脖子:“有!街坊邻居都看见,赵府管家带着轿子把我媳妇抬走了!”

“那是典妻,有契书为证!”赵德昌忙道,“大人,契书在此!”他呈上典妻文书。

陈大人看了看,又问王有福:“王有福,这契书上可是你的手印?”

王有福支吾:“是……可是……”

“既是自愿典妻,何来强抢之说?”陈大人沉下脸,“至于你妻失踪,你有何证据证明与赵员外有关?”

“我……”王有福语塞。

“分明是你自己将人藏匿,企图讹诈!”赵德昌趁机道,“大人明鉴!”

陈大人点头:“王有福,你无凭无据,诬告良民,按律该打二十大板!念你初犯,本官从轻发落,轰出公堂!退堂!”

“大人!大人冤枉啊!”王有福被衙役拖了出去,一路喊冤。

赵德昌得意洋洋,冲他背影啐了一口:“呸!穷鬼,跟老子斗?”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可没过几天,赵员外“典妻生子”、王有福“卖妻求财”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清河县,甚至传到了北州府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议论。

“听说了吗?赵德昌那老绝户,典了人家的媳妇,还真生了个儿子!”

“什么儿子?邪门得很!据说没几天就死了!”

“啊?是遭天谴了吧!”

“可不是吗!老天收了!”

“王有福真他妈是人渣,为了银子能把媳妇卖了,现在又去讹钱,真不是人!”

“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官府就不管吗?”

“管?听说陈知县收了赵德昌的钱…”

“岂有此理!还有王法吗?”

…….

民怨沸腾,舆论汹汹,更有好事者将此事编成俚曲小调,在坊间传唱,越传越广。

消息终于传到了刚调任的北州知府耳中,他正想做出政绩,听闻辖下竟有这等骇人听闻的恶行,勃然大怒,当即发下公函,责成清河县严查严办,“以正风化,以儆效尤”,并明确表示“此风不可长,买卖同罪”。

公函送到时,陈大人正与师爷对弈,看完公函手一抖,棋子掉在棋盘上。

“老爷,怎么了?”师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