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的琅琊城是七朝古都,可谓千年风流,
自前朝定都于此,三百年来此地便是天下繁华之最。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更因地处南北要冲,四方货物汇聚,奇珍异宝满目琳琅,富贵之极。
然琅琊最出名的非其富庶,而在风气。许是承袭了前朝魏晋风流的余韵,又或是百载太平盛世养出的奢靡,琅琊人对容貌仪表的追求,已到了近乎痴狂的地步。
在这里一张好皮囊,胜过万贯家财,胜过满腹经纶,胜过一切德行操守。
姿容为重四字,是琅琊城心照不宣的铁律。
这日午时,城南抱山楼的雅间几乎满座,俱是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临窗一桌围坐着四五位公子小姐,个个衣着光鲜,容貌出众。
正中一位紫衣公子,面如冠玉,眼若桃花,正摇着一柄酒金折扇与身旁粉衣少女亲昵调笑。
“柳兄,听说你前日得了''琅琊四美''之首林小姐的青眼?可真是羡煞旁人!”一个蓝衫公子举杯笑道。
那紫衣柳公子唇角微勾,眼中满是得意:“邓兄过奖了,林小姐不过是请我品鉴新得的古琴罢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话虽谦逊,神色却倨傲。
粉衣少女掩口轻笑:“柳公子莫要谦虚了,谁不知道林小姐眼高于顶,能入她眼的必是才貌双全之人。”她眼波在柳公子脸上流连,“要说容貌,坦诚说咱们这一桌怕是无人能及柳公子呢…”
“这话不错!”另一黄衣少年接口,“上月诗会,柳兄一首《江花月夜》技惊四座,连陈大儒都赞不绝口,不过可你们知道后来陈大儒私下说什么?”
“说什么?”
黄衣少年压低声音,却恰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陈大儒说,诗是好诗,但若作诗之人容貌平平,怕也引不起这般轰动。”他环视众人,“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若是换了个歪瓜裂枣的,纵然诗作得再好,谁耐烦细听?早就散了!”
众人哄笑,连连称是。
柳公子笑容更盛,饮尽杯中酒,目光扫过楼下街市,忽然嗤笑一声:“你们看,那不是陶家那位''无盐女’么?”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楼下街角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正低头快步走过。
她体态匀称,步履轻快,只看背影倒有几分少女的娇俏。
可当她抬头露出正面时,皮肤尚算白皙,但五官平淡,毫无特色,这便是陶家大小姐,陶月华。
“啧,真是可惜了那身好衣裳。”粉衣少女摇头,“听说她爹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底厚实。可惜生了这么个女儿,再好的绫罗绸缎穿在身上,也是明珠暗投。”
“何止可惜衣裳?”蓝衫公子笑道,“我还听说,她爹想把她许给城北尤家那位公子,聘礼都下了。你们猜怎么着?尤公子当面没说什么,背地里跟朋友喝酒,说看见她那脸就倒胃口,若非家道中落,急需银钱周转,打死也不会应这门亲事!”
“真的假的?”黄衣少年睁大眼睛,“尤公子我见过,虽说家世不如从前,但容貌也算周正,配她…确实是委屈了。”
“谁说不是呢?”柳公子摇着扇子,慢条斯理道,“所以说这世道,脸才是根本。你们看陶家再有钱又如何?女儿还得倒贴聘礼求人娶。若陶月华生得如林小姐那般容貌,怕是提亲的人早就踏破门槛了。”
几人又是一阵嬉笑,言语间满是轻蔑。
这些话楼下的陶月华自然听不见,但那些怜悯嘲弄的目光让她加快了脚步,直到拐进一条小巷,才喘了口气。
因为羞愤,气的心砰砰直跳。
琅琊城就那么大,流言传得比风还快。她也知道未婚夫尤子期看不上自己,之所以应了亲事,不过是看在陶家丰厚的嫁妆份上。
可知道归知道,亲耳听见看见,又是另一番滋味。
“月华?你怎么在这儿?”一个温润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陶月华慌忙转身见是尤子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子期,我…我刚从绣庄回来,走得急了歇歇脚。”
尤子期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头戴玉冠,面如傅粉,确实称得上周正。他眉头微皱:“走得这么急做什么?瞧你,鬓发都乱了。出门在外,更要注重仪容…”
他伸手作势替她整理,陶月华心中一暖,刚要道谢,却听尤子期接着道:“明日我娘生辰,你记得早些来。衣裳换身鲜亮些的,我娘喜欢喜庆。”
这话听着关切,可陶月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嫌她平日穿得太素,不够显眼。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尤子期似乎也觉语气太硬,缓了缓柔声道:“月华,我知道你性子好,心地善。我娘那边你多顺着些,日后…日子总会好的。”
这话说得敷衍,陶月华却当了真,眼中又有了光彩:“子期,我会好好孝顺伯母,做个好媳妇。”
尤子期避开她的目光,捏了捏她的手:“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也早些回去,别在外头乱跑。”
说完便脚步匆匆的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不耐烦。
陶月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那点暖意渐渐冷却。她不是傻子,尤子期眼里的不耐和敷衍,她看得出来。
可她能怎样呢?
在琅琊城她这样的容貌,能找到尤子期这样的夫婿已是高攀。那些人说女子德容言功,她“德”尚可,“容”却差得太远,能嫁出去,已是万幸…
她叹了口气,整理好衣裙,慢慢往家走。
陶家在城东虽不算顶级豪富,但也殷实。陶老爷做绸缎生意,为人敦厚,陶夫人性子温和,对女儿极是疼爱。唯一的心病,便是女儿这容貌。
见女儿闷闷不乐地回来,陶夫人迎上来,关切道:“月华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娘。”陶月华强笑道,“就是走得有累了….”
陶夫人打量女儿,心中了然。她拉着女儿坐下柔声道:“是不是在外面又听见什么闲话了?别往心里去。那些人不过是嚼舌根子,咱们月华性情好,手又巧,将来定是个…..”
“娘….”陶月华眼圈一红,“您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真的很丑?”
“胡说!”陶夫人板起脸,“我女儿哪里丑了?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多好!”她摸着女儿的头发叹息道,“只是这琅琊城…风气不好!人人都爱那艳丽的牡丹,却不知素雅的兰花更耐品。月华你若不愿意,就不嫁!爹娘养的起你,过的舒心自在便好,别总是在意别人说什么。”陶月华敷衍的点头,心中却无半分欢喜。
她知道娘是在安慰她,尤子期看她的眼神,无喜无恶,只是漠然。
这样嫁过去,真的好吗…
五日后她与闺中密友孙婉珍在城西茶楼小聚。她是城西周员外之女,与她自幼相识,性情爽利,清秀可人。
两人坐在二楼雅间,点了茶和几样点心。窗外细雨绵绵,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月华,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孙婉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什么?”
“关于尤子期。”
陶月华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子期….他怎么了?”
孙婉珍犹豫了一下:“前日我去城西锦绣坊取衣裳路过百花巷,那里新搬来一户人家,是个极美的年轻寡妇,且喜好…俊俏男子。”
陶月华攥了手中的茶杯:“这..与子期何干?”
“我亲眼看见,尤子期进了那寡妇的院子!”张婉珍咬牙切齿:“当时天色已暗,我本没看清,可那身影我认得!他穿的那件宝蓝织金袍子,还是上月我陪你去云锦阁给他订做的,全城独一份!”
“哐当!”陶月华手中的茶杯掉在桌上,茶水酒了一身。
她浑然不觉,只呆呆看着张婉珍:“你..你看错了吧?子期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月华…你别伤心…”张婉珍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心疼,“那院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红裙的女子探出身来,一把将尤子期拽了进去!那动作亲昵得很!”
陶月华脸色煞白,百花巷的美艳寡妇,她也有所耳闻。人称花娘子,原是江南富商之妻,丈夫暴病而亡,她带着万贯家财迁居琅琊。此女生活奢靡,尤其好招揽俊美男子做入幕之宾,在城中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上次她就看尤子期往百花巷里钻,她跟了过去就不见踪迹…原来是真的!
“你莫急。”张婉珍忙安慰,“或许是我真的看错了。又或许,尤子期是去….”
陶月华惨然一笑,“你不必安慰我,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尤子期看她时眼神淡漠,说话间言语敷衍,他从不主动牵她的手,也不与她多说半句温存的软话,他不是性子冷,只是对她冷。
“婉珍,这事你就当没看见,我家中还有事就先走一步。”陶月华站起身来离开酒楼。
百花巷在城西僻静处,两侧是高墙深院,花娘子的宅子朱门紧闭,陶月华在巷口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也不见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