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余热未散,蝉鸣如织,罗雨坐在颠簸的牛车上,窗外是渐渐远去的京郊荒道。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他将那块染血布条反复摩挲,指尖触到丝线断裂处的毛刺,仿佛摸到了命运裂开的一道口子。田力蜷在车角打盹,怀里紧抱着装稿纸的布包,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据说是陈九安排的人,一路只说一句:“走小路,不歇脚。”
罗雨闭目养神,脑海中却翻涌不止。那枚蟠龙印与御库封条近乎一致的印记,绝非巧合。它不在寻常官印体系之内,却能在“九峰盟约”上堂而皇之出现,意味着某种超越制度的权力在暗中运作。更可怕的是,这种权力竟以“盟约”形式存在,说明它并非一人独掌,而是由一群身居高位者共同维系,彼此制衡又互为依存。
这不是权臣结党,这是国中之国。
他忽然想起金册录残页中曾提过一句冷语:“冬藏春发,龙卧西山。”当时以为只是隐喻时节交接,如今想来,“龙卧”二字何其刺目若真有一条“假龙”潜伏于体制深处,借朝廷之名行私利之实,那整个大明的命脉,岂非早已被人悄然篡改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噔声响。罗雨猛地睁开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以“清议之士”的身份旁观了。这一回,他要写的不再是某一部书,而是一场全民觉醒的檄文。不是为了扳倒某个官员,而是要让百姓明白:他们所忍受的一切不公,不是偶然,不是命运,而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规则在吞噬他们。
回到秀川驿已是第三日黄昏。庭院依旧,铜铃轻响,可空气中多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肃杀之意。罗雨推门入室,见案上新添一盏油灯,灯下压着一张素笺,字迹陌生却工整:
“君行千里,我守一隅。
信未至,火先熄,则退隐南山,永不再问江湖事。
若灯火长明,愿随君笔,赴汤蹈火。”
落款无名,唯有一枚极小的墨印,形如半支毛笔。
罗雨凝视良久,缓缓展颜一笑。他知道,影者还活着,而且就在附近,默默注视着他每一次落笔。
当晚,他焚香净手,取出那支崭新的黑杆毛笔,蘸饱浓墨,在雪白宣纸上写下五个大字:
破规书
此书不设回目,不分章节,亦无主角姓名。全篇皆以问答体写成,仿若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谈。开篇即直指人心:
“你是否曾觉得,这世道明明有法,却总有人逍遥法外
是否见过清官难升,贪吏反得重用
是否疑惑,为何年年治水,江河依旧泛滥;岁岁练兵,边疆仍旧失守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有些人,早已把规矩变成了吃人的工具。”
接下来,他系统揭露十大“合法作恶”的机制。每一条都源自真实案例,每一句都如刀剖骨:
其一曰“例成即安”凡旧例延续三年以上,无论多荒谬,便被视为正当。譬如某地税赋,本应按亩征收,后因豪强勾结,改为“按户摊派”,贫者反重负,富者轻若无物。官府称“祖制如此”,拒不更改。
其二曰“考绩虚评”官员升迁,不看政绩,而看“同僚推举”。于是结党成风,劣币驱逐良币。一位知县兴修水利、减免杂税,却被评为“不通人情”,三年不得调任;另一人专事逢迎、大建楼台,反受“贤能”之誉,连升两级。
其三曰“灾利循环”每逢天灾,必有巨款拨下,然救灾银两往往层层克扣,最终流入私囊。更有甚者,地方官故意隐瞒防灾工程,盼其溃堤,以便日后请赈牟利。百姓流离失所,正是他们升官发财的契机。
写至此处,罗雨停笔喘息,额上沁出细汗。他知道,这些内容一旦流传,必将掀起滔天巨浪。这不是在揭发个别腐败,而是在挑战整个官僚体系的合法性。那些靠“惯例”存活的既得利益者,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
但他不能停。
因为就在昨日,田力带回消息:那位在大同镇带头请愿的百户官,归营途中遭“流寇”袭击,全家十三口尽数被杀,仅幼女藏于灶底幸免。而所谓“流寇”,经辨认竟是兵部侍郎周崇礼旧部,早已削籍为民,却仍持有军械。
他们不是在杀人,是在立威。
罗雨咬牙继续书写:
其四曰“学禁双标”科举表面公平,实则门第优先。寒门学子即便中举,也难入中枢;世家子弟哪怕文章粗陋,也能得“特恩”授职。更有秘录登科榜外编,记载每年预留名额若干,专供权贵子弟“补录”。
其五曰“狱断阴阳”同一罪行,百姓处斩,官员革职即可。且官员犯罪,常以“交赎代刑”,金银一入库,罪责即勾销。民间讥讽:“富者犯法,不过破财;贫者偷米,便要偿命。”
笔锋愈烈,字字带血。当写到第七条“言路封锁”时,他几乎泣不成声:
“今有谏官数人,屡次上书言弊,皆被斥为偏激沽名。或贬至边陲,或勒令致仕。而谄媚之徒,日进谀词,反获嘉奖。久而久之,朝堂之上,但闻颂声,不见诤言。非无人敢言,实乃言者皆亡”
他想起了孙恒,那个跪在雨中自首的主簿。他曾以为自己是替罪羊,其实他是祭品用来警告所有还想说实话的人:你看,这就是下场。
写完最后一章,天已微明。罗雨搁笔,双手颤抖。他知道,这本书若公开,自己必成众矢之的。朝廷或许不会明旨缉拿,但暗巷之中,一杯毒酒、一根绳索,随时可取他性命。
可他也知道,若此刻沉默,便是背叛。
他唤来田力,将破规书手稿分成七卷,分别封入七个陶罐,外裹油布,命其连夜送往七处不同地点:徽州书院、金陵报恩寺、杭州西湖诗社、四川峨眉讲武堂、广东海商总会、云南土司府,以及北疆大同城楼上的守夜哨所。
“不必急着刊印。”他说,“等我信号。若见江面升起三盏红灯,便是发布之时。”
田力哽咽点头:“公子您呢”
“我留下。”罗雨平静道,“有人必须站在这里,告诉他们我不怕。”
七日后,京城传来惊人消息:太子突然病重,太医束手无策,宫中秘而不宣。与此同时,皇帝接连罢免三名御史,理由竟是“妄议军机”。更诡异的是,原本支持肃贪的刑部尚书也被调任闲职,新任尚书上任首日即宣布:“近年查案过苛,民心浮动,宜暂行宽政。”
罗雨读罢密报,冷笑出声:“这是清洗开始。”
他们要铲除所有与“烟波客”有关联的力量,逐步恢复旧秩序。待舆论冷却,百姓麻木,再将他定为“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一并抹去。
不能再等了。
中秋之夜,皓月当空。罗雨独自登上秀川渡口高台,点燃三盏赤红灯笼,悬于竹竿顶端,迎风摇曳,如血似火。消息顺江而下,一夜之间传遍南北。
七日后,七地同时发动作动。
徽州书院数千学子齐聚明伦堂,齐声诵读破规书第一章,声震山谷;
金陵大报恩寺钟鼓齐鸣,僧人将全文刻于经幡,悬挂寺外;
杭州西湖畔,文人集会当场焚烧一本官箴录,高呼“伪德不如真丑”;
广东海商在货船上张贴全文,随商船远播南洋;
最震撼者,乃大同城头,戍卒们将破规书拓印千份,绑于箭矢之上,射入敌营,附言:“你们的敌人不在前方,而在我们身后”
十日内,全国震动。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肆酒楼争相传抄。有人怒骂“狗官当诛”,也有人惶恐“天下要乱”。但更多人开始反思:我们习以为常的“规矩”,真的合理吗
压力如山压向朝廷。
九月初三,一名六科给事中在早朝时突然脱帽痛哭,自陈曾参与修改科举名录,助权贵子弟顶替寒门名额。他当场递交供状,并吞金自尽,临终遗言:“吾死不足惜,只愿后人知科场非净土,乃是权门阶。”
九月初七,江西巡抚被迫承认,近三年上报的“风调雨顺”实为谎报,只为逃避减免赋税的责任。百姓得知真相,群起围衙,要求退还不当征收之银。
九月初九重阳节,全国各地书院联合发布清明约,宣布自此以后,凡本院弟子,不得为贪官撰写碑铭、寿序、挽联;凡遇不公之事,须以文鸣冤,以笔抗争。
罗雨读着各地传来的消息,久久伫立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