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江风裹挟着水汽拂过窗棂,吹动案头一纸新稿,墨迹未干,字如刀锋。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罗雨端坐不动,目光沉静地望着那行刚落笔的标题:“第十九回:风起时”。阳光斜照入室,映在两支并列的毛笔上一支是他多年执用、毫尖微秃的老友,一支是影者留下的新笔,漆杆冷亮,似藏雷霆。
他知道,这一回不能再缓。
自肃贪司落幕已三月有余,朝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那些被扳倒的大臣虽去,可他们的位置迅速被他人填补;某些原本沉默的阁老开始频频露面,奏请“宽政安民”,主张“息事宁人”。更有御史悄然上疏,称“烟波客以小说干政,开不良之先”,应“收其声名,禁其私议”。
这些话听着轻,却极险。
罗雨明白,这是反扑的前兆。他们不急于杀人,而要诛心将他从“清流之士”变为“越矩狂生”,让百姓不再信他,让官场合力封口。一旦舆论倒转,再大的功绩也会化为虚妄。
所以他必须抢先一步,在人心尚未冷却之前,点燃新的火种。
这一回,他不再写账册、不写密谋、不写权斗。他要写的,是制度之腐。
“盐路能藏金册,河道岂无黑契”他在心中默念,“税赋可造假账,军需何尝不可虚报今日倒了一个赵员外郎,明日会不会冒出十个李主事、二十个王通判若只斩枝叶而不挖根,这病便永远治不好。”
于是,第十九回:风起时开篇第一句便是:
“天下最坚固者,非城墙,乃规矩;最可怕者,非盗贼,乃合法之恶。”
故事讲的是一位边关小吏,奉命押运冬衣三千套至北境戍所,途中遭劫,全数尽失。朝廷震怒,将其下狱问罪。然此人临刑前上书申冤,言明所运衣物本就是空箱夹层,内中棉花皆为烂絮掺灰,布料薄如蝉翼,根本不堪御寒。而这一切,皆出自工部某司的“定例采办”每年拨银十万两,实则仅用三万采购劣货,余款层层分润,连验货官都早已串通。
更令人发指的是,这套流程已有二十年之久,年年如此,岁岁相袭。因从未出事,竟被视为“常制”。直至这一次,运输队遭遇真匪,劫匪打开箱子才发现受骗,怒而将文书公之于众,这才引爆朝野。
书中主角并非英雄,不过是个识字的小吏,胆小怕事,一生唯求安稳度日。可当他亲眼看见战死将士遗体上披着破烂棉衣,冻僵的手指仍紧扣空袋,仿佛在抓最后一丝温暖时,他终于崩溃了。
那一夜,他提笔写下万言书,不是告谁贪污,而是质问整个体制:“若每一笔银子都能这样悄无声息地蒸发,每一道程序都能成为掩护罪行的盾牌,那我们守的到底是什么边关保的又是什么江山”
罗雨写到这里,指尖颤抖,眼眶发热。
他知道,这不是虚构。就在半月前,陈九派人送来一封密报:去年北方大雪,三座军寨断粮七日,士兵啃皮带、煮靴底充饥,上报求援却被批“浮夸其词,扰乱军心”。事后查证,原定拨付的五百石军粮,实际到账不足百石,其余皆被沿途官吏截留变卖。而负责稽核的监察御史,竟是其中一名贪官的门生。
“他们已经不怕天谴了。”陈九在信中写道,“因为他们觉得,只要规则在手,就能把罪写成功,把饿殍记为病故。”
罗雨合信长叹。
这才是真正的黑暗不是有人作恶,而是恶成了制度,成了惯例,成了无人敢质疑的“应当”。
他决定,这一回不再隐喻,不再改名换姓。他要在书中直接列出五条“合法掠夺”的手段:
一曰“虚额填报”,即多报需求,少供实物;
二曰“等次调换”,以次充好,瞒天过海;
三曰“转运损耗”,借口途中损失,实则私吞;
四曰“代工克扣”,委托民间作坊,压价强征,再虚报成本;
五曰“连环保结”,上下官员互为担保,一人出事,集体包庇。
每一条后,附真实案例一则,皆来自他这些年搜集的卷宗与口供。有些地名模糊处理,但知情者一眼便知所指何方。
书稿完成后,他没有交给书商,也没有托人传抄。而是亲笔誊写三份,分别送往三个地方:
一份送入宫中,夹在每日呈递皇帝的起居注副本里;
一份寄往全国七大书院,附言:“请诸生共读,辩其是非”;
最后一份,他亲手刻版,印成千册,命田力组织村童沿街诵读,称之为“讲书会”。
“百姓不识奏章,但听得懂故事。”他对田力说,“你让孩子们站在桥头、渡口、茶肆门前,一句一句念。念完就发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你见过这样的事吗你知道是谁在做吗你想让别人也知道吗”
五日后,第一场“讲书会”在秀川驿外的渡口举行。
十五名十岁左右的孩童整齐列队,手持木板,上书章节名,轮流朗读风起时片段。起初路人驻足观望,继而凝神倾听,待听到“戍卒披烂絮而战风雪”一段时,一位老农突然跪地痛哭:“我儿去年死在北疆临终信里说,夜里冷得睡不着,只能抱着马粪取暖原来,原来是没人给他们真棉衣啊”
人群哗然。
有人怒吼:“这是杀人的规矩”
有人高呼:“我们要见烟波客”
孩童们齐声回应:“他在写你们的故事他在替你们说话”
消息如潮水般扩散。
不到十日,江南各地纷纷自发组织“讲书会”。徽州学子将内容编成快板,在市集巡演;江西船夫把段落刻在竹筒上,随货流通;福建茶商用茶饼包裹书页,千里传送。
而最令朝堂震动的是,兵部一名主事竟在早朝时当众下跪,泪流满面道:“臣臣曾参与军需采办三年,知其中黑幕深重,却因惧祸缄口。今读风起时,羞愧难当,愿以余生赎罪,请陛下彻查历年军资账目”
满殿震惊。
太子当即奏请设立“军政清查局”,专审近十年来边防物资拨付情况。皇帝沉吟良久,终允所请,并特批罗雨以“顾问”身份参与,虽无品衔,但可调阅兵部密档。
诏书下达当日,罗雨正在教一个盲童写字。
那孩子天生目不能视,却极爱听人读书,尤其痴迷双笔春秋。每次听完,都要用手一遍遍描摹书名,仿佛那样就能看见文字背后的光。
罗雨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清明”二字。
孩子忽然问:“先生,你说的那些坏人,真的会被抓住吗”
罗雨顿了顿,轻声道:“不一定立刻,但他们一定会害怕。”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连一个看不见的孩子都在记着他们的罪。”
入京之后,罗雨住进了兵部赐予的一处小院,离皇城不远,安静偏僻。每日清晨,他都会收到厚厚一叠档案,皆为历年军需采买记录。数字枯燥,但他看得极细一笔笔比对价格、数量、运输路线、验收签章。有时为核实一车炭价是否虚高,他甚至亲自走访三家炭行,询问市价。
第七日,他终于发现异常:
过去八年中,每年冬季拨给辽东镇的“战马御寒毡毯”,单价竟逐年上涨,涨幅远超物价。而奇怪的是,这笔订单始终由同一家商号承揽恒昌号,注册地为保定府,法人姓名却屡次变更,且每次接手者均为退役低阶武官。
更可疑的是,所有毡毯均标注“已验讫”,但验收官签名笔迹相似,疑为代签。而真正致命的一环在于:这批货物从未走官道运输,而是通过“私人驼队”送达,无押运文牒,无通关记录。
罗雨立刻命人追查“恒昌号”资金流向。三日后,陈九带来结果:
该商号背后实际控制人,竟是兵部侍郎周崇礼之妻弟而那支所谓的“私人驼队”,实为周家私养的武装马帮,常年活跃于长城沿线,名义上贩运皮货,实则涉嫌走私铁器、盐巴,甚至勾结边民偷渡。
“原来如此。”罗雨冷笑,“他不是贪钱,是在养兵。”
一支不受朝廷管辖、由赃款供养、穿行于边境之间的私人武装,随时可化为叛军或刺客。而那些本该御寒的毡毯,或许根本就没送到士兵手中,而是被转卖牟利,或干脆用来掩盖其他货物的运输痕迹。
他立即将证据整理成册,题为军蠹录,连夜呈递太子与刑部尚书。
同时,他做了一件极为大胆的事将部分内容节选刊印,命名为致戍边将士书,加盖“烟波客”私印,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北疆各营。
信中写道:
“诸君冒雪守国门,而有人暖榻数金银。
你们穿的不是破衣,是官僚的贪婪;
你们吃的不是糟糠,是制度的腐朽。
我不知你们的名字,但我记得你们的苦。
若此书抵达,请烧之,以取暖。
若尚有力气,请撕之,贴于辕门,让天下共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