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在天还是黑黢黢的时候就醒了。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早起鸟儿的啁啾。利索地爬起身,穿上那身半旧的靛蓝裤褂。
在院子里的水井中打上井水,洗漱完毕。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昨晚就预备好的早饭,一大碗还温乎着的大米粥,几个杂粮饼子,外加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疙瘩。就着咸菜,呼噜呼噜把粥喝了个干净,饼子也下了肚。
挎上装满凉开水的水葫芦,挑起昨晚就备好的两小捆柴火,轻轻带上门,朝着师父家走去。
到了黑窑厂街,天色才刚蒙蒙亮。师娘张秀芹正好开门出来倒水,见了陈禾,便招呼:“小禾来了,快进来,正要走呢。”
陈禾把柴火靠在院墙根,师娘顺手数了八个大子塞到陈禾手里。师父王承根坐在院里的小凳上,就着昏暗的油灯光,正慢吞吞地擦拭着他那几把宝贝屠刀,见陈禾来了,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闷声道:“去了听你师娘的,别乱跑。”
“哎,知道了师父。”陈禾应着,跟着师娘出了院门。
粮栈离得不远,就在珠市口往西一点。走了不到五分钟,远远就瞧见一处青砖垒砌的高大门脸,门楣上挂着块斑驳的木牌,隐约能看出“平粜(tiao)粮栈”几个大字。围墙很高。
此刻,粮栈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延伸出去老远,大多都是些提着口袋、挎着篮子的妇人,或者像他这样半大的小子,间或夹杂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没人高声说话,队伍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低语。
师娘领着陈禾,默默走到队伍末尾站定。她跟前面排着的一个相熟的街坊低声打了个招呼,那妇人回过头,也是愁眉苦脸的模样,两人低声絮叨起越来越不像话的粮价,话语里满是无奈。
陈禾安静地站在师娘身边,看着前面攒动的人头和粮栈那紧闭的大门。天色渐渐亮了些,鱼肚白取代了深蓝,队伍已经排的极长。听着周围人肚子里因饥饿发出的细微咕噜声,他们脸上都是麻木的神情,好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日头都快爬上屋檐了,粮栈那两扇黑门才“吱呀”一声,慢腾腾地从里面打开。队伍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又很快平息下去。
开门的是两个穿着青色短褂的汉子,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手里拎着短棍,眼神倨傲地扫视着排队的人群,像看牲口似的。
他们身后,粮栈里面的景象显露出来,是一个宽敞的泥地院子,靠着墙堆着些鼓囊囊的麻袋,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懒洋洋地靠在麻袋上。正对着大门是一排带木栅栏的窗口,后面坐着管账和发粮的人。
队伍开始一点点往前挪。陈禾踮起脚往前看,只见窗口里的人慢条斯理,动作拖沓,对排到跟前、小心翼翼递上证件和钱的老百姓,不是呵斥就是不耐烦地催促。
买到粮食的人,看着手里那点发黑、掺着明显麸皮甚至沙土的东西,脸上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拎着口袋离开。旁边就有拿着棍棒的粮栈打手盯着,谁要是敢多说一句,棍子立刻就会指过来。
终于轮到了师娘和陈禾。师娘先把自家的配给通账、居住证和购粮券从窗口递进去。里面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两撇鼠须的账房,耷拉着眼皮,爱搭不理地接过去,翻看了一下。
“王承根家,两大两小。”账房有气无力地报着,手指在油腻的算盘上拨了几下,“本月口粮,混合面四十斤,每斤五分;麸皮十二斤,每斤两分;高粱米二十斤,每斤八分。麻袋一个,两分。”他顿了顿,报出总数:“总共三块八毛六分。”
师娘显然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默默数好钱递了进去。那账房收了钱,朝旁边的伙计努努嘴。伙计便开始称重、装袋,动作粗鲁,秤杆更是翘得老高。
师娘看着那明显短斤少两的秤,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旧麻袋。
接着,陈禾把自己的证件和购粮券递了进去。
账房照例瞥了一眼,懒洋洋地唱道:“陈禾,一人。月例十五斤。混合面十斤,每斤五分;高粱米三斤,每斤八分;麸皮两斤,每斤两分。麻袋一个,两分。”
他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了几下,报出总数:“总共八毛整。”
陈禾身上带的都是平日卖柴积攒的铜钱,他仔细数出相应数目的一大把大子,从窗口推了进去。账房皱了皱眉,似乎嫌收铜钱麻烦,但还是用手拨拉过去,示意伙计照常发货。
伙计给陈禾称粮装袋时,那秤杆翘得比刚才还高些。学着师娘的样子,闭紧了嘴巴,默默接过那个属于自己的、分量更轻些的麻袋。
师娘帮着陈禾把两个麻袋的口都扎紧。陈禾用扁担一头挑起师娘家那个沉甸甸的大麻袋,另一头挑起自己那个小麻袋。
往回走的路上,师娘叹了口气,低声对陈禾说:“看见了吧,就这玩意儿,猪吃了都嫌拉嗓子。可没办法,这世道,但凡有点门路的人家,谁吃这个?咱买回去,多半也是想法子拿到黑市上,加点钱换点能入口的棒子面或者小米,虽说亏点,总比吃出毛病强。但这配给粮还不能不买,万一哪天连黑市都弄不到粮了,这东西好歹能吊着命。”
陈禾点点头,表示明白。
师娘又想起什么,说道:“你师父今晚要去黑市倒腾点东西,顺便看看行情,你跟着一起去不?也有个照应。”
陈禾心里一动,早就想去黑市见识见识,立刻应道:“去!师娘,我跟师父一起去。以前我自己也偷偷去过两回,都没敢往里走,这次跟师父一起,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