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刚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屋内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陈禾就醒了。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静静地躺在炕上,耳朵捕捉着院子里的声响,东厢房李大哥出门拉洋车的动静,对门赵嫂子督促虎子起床的轻语,西厢房孙先生隐约的咳嗽声。
直到确认一切如常,陈禾才利索地掀开薄被,穿上那身半旧的靛蓝裤褂,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走到院中的水井边上,打上来井水。倒在盆里,将毛巾浸湿,用力在脸上擦了几把。冰冷的刺激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让陈禾彻底清醒过来。
转身回到自家门口那简陋的灶披间,蹲下身,熟练地引燃了昨晚就准备好的碎柴和茅草,塞进小灶膛。火苗蹿起,架上那个带补丁的小铁锅,添上水,又把昨晚剩下的两个杂合面饼子放在屉上熥着。
趁着热饼子的功夫,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将门口和灶披间前的一小片空地仔细扫净。饼子的温热气息混合着柴火的烟火味弥漫开。一会儿,饼子热了,熄了灶火,就着咸菜疙瘩,三两口将饼子吃完,又灌了几口凉开水。
随后,挎上装满凉开水的水葫芦,挑起昨晚就备好在屋角的八小捆柴火,轻轻带上门,插好门锁,走出了大杂院。
天色已经大亮,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摊贩正吆喝着支起摊位,早点铺子里飘出窝头和棒子面粥的气息,夹杂着油炸鬼偶尔传来的焦香。
陈禾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师父家走去,脚步不紧不慢,扁担两头的柴火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轻微晃动着。
到了黑窑厂街师父家小院外,院门虚掩着。师娘张秀芹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见他来了,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些笑意:“小禾进来,柴火放墙角就成。”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数出八个大子递过来。陈禾接过钱,顺手将两小捆柴火整齐地码放在院墙根下那堆柴火旁边。
师父王承根坐在院中的一个小马扎上,就着晨光,正用一块磨石细细擦拭着那把用了多年的厚背砍刀,刀刃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陈禾进来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略微点头,便又专注于手上的活计,肉铺歇业,这保养工具的活儿便成了每日的功课。
从师父家出来,陈禾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给那几家老主顾送柴。挑着剩下的柴火,沿着南城的街巷不紧不慢地走着,嘴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喊着“卖柴喽”,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附近院落里的人听见。
然而,陈禾的大部分注意力早已集中在悄然展开的空间感知上,直径千米范围内的一切如同清晰的画卷在他脑海中展开,细致地捕捉着街面上的各种动静。
刻意调整了路线,专挑那些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的街巷走。当走到甜水井胡同附近时,看见两个穿着绸缎褂子、腰间似乎鼓囊囊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一处门楼气派的宅子,门口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眼神警惕的汉子,不像普通看家护院的。
陈禾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恰好路边有个卖大碗茶的摊子,几个早起遛鸟、或是等活计的力巴坐在那里歇脚闲聊。隐约的议论声飘进他的耳朵,夹杂着“霸爷”、“这个月的份子”、“手面阔绰”之类的只言片语。陈禾心下留了意,将“霸爷”这个称呼与昨夜黑市核心院落里那个满脸横肉、气势最足的壮汉对上了号。
继续挑着柴火前行,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假装整理肩上有些滑落的扁担和柴火捆。旁边石墩上坐着几个抽着旱烟袋的老人,正眯着眼晒太阳,话语间不时冒出“钱二爷精明的很”、“孙老三胆子小”、“城北的货”之类的字眼。
陈禾一边用手紧了紧捆绑柴火的麻绳,一边竖着耳朵,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在脑海里拼凑。看来,黑市这三个头目在这南城地面上,名头确实响亮,甚至可说是半公开的秘密,连普通街坊都能偶尔谈及,只是讳莫如深。
通过探知到的各种消息的汇总,以及空间感知对特定区域人员流动、守卫情况的观察,陈禾很快就大致锁定了黑市这三个头目可能的住处范围。
打定主意,陈禾便调整方向,挑着柴火,看似随意地朝着那些胡同走去。
首先来到一处离黑市院落不算太远、青砖墁地较为干净的胡同。根据之前感知到的零散信息和此处院落相较于周边的稍显不同,锁定了一处宅子。
院子里此刻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妈子在厨房里忙活早餐。陈禾的感知力穿透墙壁和地面,仔细搜寻。很快,在正房卧房的地板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暗格。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封用牛皮纸封好的银元,旁边还有一个紫檀木小匣,里面躺着两根黄澄澄的一两重小黄鱼。
这处宅子正是昨夜黑市里那个被称为“钱二爷”的精瘦汉子的。此时他正在卧室的床上躺着呢。陈禾默默记下院落的布局、暗格的具体位置。
离开这里,陈禾又挑着柴火转过两个街口,来到另一条胡同。在一处独门独院前,感知到院内厨房的灶台下面别有洞天。灶膛内侧被巧妙地改造过,移开几块活动的砖石,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入口。
地窖里除了堆着更多封好的银元外,还有几卷用防水油纸仔细包裹的美钞,以及几件小巧的古董摆件。此时,卧房里,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还在呼呼大睡,鼾声均匀,正是昨夜那个略显肥胖、被称为“孙老三”的汉子。
陈禾还注意到,这家的院子里拴着两条体型壮硕的大黑狗,此刻正趴在地上假寐,但耳朵不时抖动,显露出警惕。这孙老三看来比钱二爷更谨慎些。
最后,陈禾走向一条更宽、更整洁的胡同。这里的院墙明显比前两处更高,门楼也更显气派,门楣上甚至还残留着些旧日的雕花痕迹。展开空间,陈禾的感知探入其中最大的一处院落。正房卧房的搭建的暖炕,炕上躺着那位“霸爷”。炕洞下面被掏空了一部分,里面不但藏着数量更多的银元和小黄鱼,还有几件成色不错的玉器手镯和玉佩。
更让陈禾注意的是,东厢房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库房,里面堆着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箱子里装满了未封装的散乱银元,还有几根用红纸封着的、明显分量更足的十两大黄鱼。
完成了初步的踩点,陈禾这才转身,挑着剩下的柴火往那几位老客户家走去。
到了那条相对安静的巷子,给那户富人家送完柴,门房照例爽快地付了钱。陈禾接过铜子,看似随意地搭了句话:“这条胡同真清净,住的都是体面人家吧?”
门房一边关门一边随口答:“可不是嘛,这边住的多少都跟衙门里,呃,有些门路的人家沾点边。”话到嘴边似乎又改了口,更印证了陈禾的猜测。
接着去私塾送柴。老先生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打着太极,见他来了,微微颔首。陈禾放下柴火,收了钱,没有多话,恭敬地退了出来。
染坊里已经忙活开了,巨大的染缸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伙计们正把一匹匹染好的蓝布往高架子上晾晒。老板娘见陈禾来送柴,一边从围裙兜里数钱,一边随口问道:“小禾,今儿个好像比往常来得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