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京城,寒气刺骨,北风卷着尘土在街巷间打着旋。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自打进了腊月二十,王记肉铺的师徒二人便忙得脚不沾地。年关底下,再拮据的人家也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铜子,割上几两肉,给年夜饭添点油星。
一连几日,天还未亮透,肉铺前就已排起长队,王承根手起刀落,陈禾在一旁打下手、收钱、打包,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最高峰时,一天要宰杀两头猪,案板上的肉不到晌午就卖得精光。
转眼到了腊月27,街面上的光景却陡然冷清下来。多数人家早已将年货备齐,肉也冻在了院角的缸里。不少饭馆贴了歇业的红纸,掌柜伙计各自回家团圆。
肉铺的生意淡了许多,王承根便不再独包一头猪,而是与相熟的刘屠户合买一头。
腊月28凌晨,陈禾依旧在四更天前赶到师父家。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间透出一点微光,师娘张秀芹正弯腰往锅里添水,准备洗碗。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见是陈禾,低声道:“小禾来了?今儿天冷,多穿点没?”
“穿的厚实呢,师娘。”陈禾应着,将肩上两捆柴火卸在院墙角,那里已堆了小半人高的柴垛,都是他这些天陆续送来的。
王承根已吃罢早饭,正把磨得锃亮的铁钩、砍刀。斧子等一件件放到独轮车上的褡裢里。师徒二人像往常一样,一个推车,一个在旁扶着,默不作声地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中。车轮压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出一段,穿过一条僻静无人的胡同时,王承根忽然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闷:“今儿卖完,就歇了。”
陈禾在后头应道:“哎,知道了,师父。”按往年惯例,肉铺要歇到年初五才开张。
王承根脚步不停,顿了顿,又道:“还有,今儿个不忙,我跟老刘合买的那口猪,你来杀。”
陈禾推车的手一紧,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王承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继续道:“我跟他说好了,下水多分他一副,算是赔他些等候的工夫。”
陈禾喉咙发干,忍不住追问:“师父,我行吗?”虽然早已熟悉杀猪的每个环节,打下手更是娴熟,但独自操刀主宰一头活猪的生死,承担起整套流程,不知道能不能操作下来。
王承根这才侧过半张脸,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有我在,你怕个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放心大胆地下刀子。手别抖,心别慌,按我平日里教你的来。万事有师父给你兜着。”
这话像一块烘热的石头,沉甸甸落进陈禾心里,驱散了那点不安。不再多言,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到了城外这熟悉的屠宰场,院子里比前几日冷清许多,只有三四口八印大锅冒着腾腾白气。刘屠户和另外两个不着急的屠户已到了,正抄着手在猪圈边闲聊。见王承根师徒进来,刘屠户笑着高声招呼:“老王,你们爷俩可算来了!今天就等着看你高徒露一手了!”
王承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冲几人点点头,随即退后两步,站到陈禾侧后方,双手往袖子里一揣,摆出袖手旁观的架势。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陈禾身上。定定神,走到猪圈边,仔细打量圈里的几头猪。回忆着师父教的要点,不能太肥,费钱且损耗大;要精神,但不能过于暴躁;脊背要宽,屁股要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头体型适中、眼神温顺的黑毛猪身上。
“刘叔,就这头吧。”陈禾伸手指过去,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成!眼力不错,是块好肉!”刘屠户赞了一句,和帮工利落地跳进猪圈,吆喝着将黑猪赶出,几人合力将它死死按在长条木凳上。
称重后,真正的考验来了。猪似乎预感到了末日,发出凄厉的嚎叫,四肢疯狂蹬踏,力量大得让几个汉子都需用尽全力才能按住。
陈禾拿起尺半长的窄刃尖刀。刀柄被师父的手磨得光滑温润,此刻握在手中,却感觉格外沉重。左手在猪脖子下方、胸口窝上方摸索,寻找那处骨缝。猪皮的厚韧、皮下组织的温热,以及挣扎带来的震动,都透过指尖传来。
陈禾定住神,回忆下刀的角度——斜向上,对准心脏。右手握紧刀柄,腕部发力,猛地一送!
然而,或许是紧张,或许是猪挣扎的干扰,刀刃在厚韧的猪皮上滑了一下,只留下个浅白的印子。
“稳住了,心别慌。”王承根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腕子用上寸劲,别光靠胳膊抡。”
陈禾抿紧嘴唇,额角见汗。再次调整呼吸,全部精神集中在左手触摸的那一点上。手腕再次发力,这一次,感觉到了突破阻碍的微顿,随即刀刃顺畅滑入,直没至柄。手腕依着记忆微微一拧,确保刀尖彻底破坏心脏,迅速抽刀。
一股滚烫的、带着腥气的猪血汩汩涌出,流进下方撒了粗盐的木盆里。
“位置偏了一点点,放血会慢些,无大碍。”王承根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点出不足,语气却依旧平静。
接下来的吹气、褪毛,陈禾做得更加小心。插五尺长的铁通条时,感觉皮下筋膜比看着复杂,第一下捅错了方向,遇到不小阻力。调整角度,再次尝试,才找到顺畅的“气道”。
“再往里半寸。”“这边,对,往脊梁骨那边走。”王承根的声音适时指引。
轮到吹气时,陈禾鼓足腮帮子,脸憋得通红,也只让猪身鼓胀起六七分。王承根看不下去,上前接过气口,深吸一口长气,几下便将猪吹得浑圆紧绷,手法老辣,引得刘屠户几人低声叫好。
褪毛更是细致活。 陈禾握着那瓦片状的厚铁刮刀,入手沉稳。这活儿已做过许多次,手下早已有了分寸。热水烫过的猪皮泛着半透明的质感,蒸腾着热气。
双手握紧刮刀,从脊背处下刀,顺着毛茬的走向,手腕发力,力道均匀地推刮下去。只听“唰”的一声,一大片带着毛根的黑色污垢应声而落,露出底下光洁白皙的猪皮,动作干脆利落,不见丝毫迟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