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凌晨3点多钟,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寒气透过单薄的墙壁,丝丝缕缕地往屋里钻。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陈禾在炕上睁开眼睛,鼻腔里立刻窜进一股干冷的空气,带着土墙和旧木料的味道,昨晚的木柴早已烧完,炕上已经没有了一点余温。没有丝毫拖延,掀开那床半旧的蓝布棉被,一股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利索地套上已经穿了许久的靛蓝粗布棉衣棉裤,又在外面罩了件絮着旧棉花的坎肩,最后蹬上师娘前些日子塞给他的一双新棉布鞋。饶是如此,刚从被窝里出来的暖意也迅速被驱散,手脚很快变得冰凉。
陈禾轻手轻脚地端起床头粗陶水壶里的凉开水,含了一口在嘴里,略温了温才咽下,缓解了一下冬日的干燥。
拿出牙刷沾上牙粉,在屋外刷完牙。又用屋里水缸中冰凉的存水打湿了布巾,胡乱擦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残存的睡意彻底消散。
从空间里取出昨晚特意放进去、还带着微温的杂合面饼子和那个开了封的小日子劣质午餐肉罐头,挑起早已备好在门边的两小捆柴火,拎起灌满凉开水的水葫芦,悄无声息地掩上房门,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陈禾缩了缩脖子,将坎肩拢紧了些,一边走,一边就着冰冷的水葫芦,大口吃着饼子和那味道齁咸口感极差的午餐肉罐头。等走到师父王承根家所在的胡同口时,东西刚好吃完,身上也因走动泛起了一丝暖意。
“咚、咚、咚。”他轻轻敲响了院门。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门闩抽动的轻响。院门拉开一条缝,师娘张秀芹裹着一件厚棉袄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头发略显蓬松,脸上带着刚起身的倦意,看到是陈禾,便侧身让他进来。
“来了,小禾?这天儿,冻死个人。”师娘压低声音说着,顺手把门闩重新插上。
“师娘,早啊!”陈禾也小声应着,熟门熟路地将肩上的柴火垛卸在院墙根下,那里已经堆了不少柴火。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师父王承根正坐在小桌旁,就着一碟咸菜疙瘩喝最后一口棒子面粥。见陈禾进来,他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只是加快了吞咽的速度。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棉袍,腰间束了根布带,显得利落精神,只是眼角的皱纹在灯影下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些。
陈禾没耽搁,径直走到院角,推动那辆熟悉的独轮车。车子昨晚就已收拾好了,砍刀、尖刀、铁通条、铁钩等一应用具擦得锃亮,分门别类地放在车架两侧的褡裢里,几个用来装猪下水的木桶也摞得整齐。
王承根喝完粥,用袖子抹了把嘴,起身走到院中,检查了一下车上的家伙事,满意地“嗯”了一声。师徒二人不再多言,一个推车,一个在旁边扶着,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融入尚未苏醒的街巷。
一切如同过去一个多月恢复营业后的每一个凌晨。出城,塞钱,通过守卫;行走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抵达那个灯火通明、人声与猪嘶混杂的城外屠宰场;选猪,交钱,放血,吹气,褪毛,开膛,分割。
陈禾早已不是生手,大部分活计都能给师父打下手,甚至独立完成一些环节,比如清理肠肚。王承根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关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少了最初的审视,多了些赞许。
忙活完,将两扇白条肉和几桶下水装上独轮车,推回城内王记肉铺时,天色已经大亮。卸肉,挂下水,下门板,开张迎客。案板上的猪肉在晨光中泛着新鲜的光泽,熟悉的街坊和老主顾陆续上门,间或也有大饭店的伙计来取预定好的部位。
王承根手起刀落,分割售卖,陈禾则在一旁帮忙称重、收钱、打包,偶尔应答几句顾客的问话,气氛忙碌而寻常。
到了晌午,肉案上只剩下些零碎和骨头,师徒二人照例清洗案板、收拾工具。王承根将刮毛刀在热水桶里搅了搅,刀刃碰着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呵出一口白气:“今儿这天儿,倒是比前两日暖和些。”
陈禾正用力刷洗着沾了油污的木案,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应了一声:“是比前几日强点儿。”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刷子在木纹缝隙间来回刮擦,发出规律的声响。
王承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将烫好的刮毛刀拎起来,用布巾细细擦拭着上面的水渍,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面上。
下午,陈禾依旧去卖柴火。如今这个“卖柴郎”的名声在南城这一片也算打了出去,生意颇为稳定。又多了几个老客户,每天送完老客户的柴,几乎就不用怎么沿街叫卖了。
今天把柴火卖完,看看天色还早,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心念一动,一个半旧的、淡黄色的酒葫芦便出现在手中。这是陈禾从空间里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件里挑出来的,看着不起眼,容量却是不小。
他拿着酒葫芦,先去了相熟的杂货铺。
“打满,高粱烧。”陈禾将酒葫芦递过去。
掌柜的接过,笑道:“小禾哥儿,今儿改善生活?”手上不停,用一个长柄竹提子从酒坛里舀出浑浊的液体,缓缓灌入葫芦。
“嗯,有点事。”陈禾含糊地应着。
灌满后,掌柜的称了称:“承惠,30个大子。”
陈禾数了铜钱递过去。接着又转到菜市场。年关将近,市场里比平日热闹些,但物资依旧匮乏。目光逡巡,很快在一个摊位上看到有卖活鸡的,挑了一只精神抖擞、羽毛鲜亮的大公鸡。
“这鸡怎么卖?”
“75个大子,不二价。”卖鸡的老汉揣着袖子,语气干脆。
陈禾没还价,直接付了钱,让老汉用草绳把鸡脚捆扎实。接着又走到一个卖鱼的摊子前,木盆里几条鲤鱼还在无力地翕动着腮盖。他选了其中最大的一条,掂量着得有五斤上下。
“这条,多少钱?”
“60个大子。”鱼贩报价。
陈禾同样利索地付钱,用另一根草绳从鱼鳃处穿过,打了个结。一手提着扑腾的公鸡,一手拎着沉甸甸还在扭动的鲤鱼,肩上依旧扛着那根光秃秃的扁担,陈禾转身朝师父家走去。
今天是师父王承根,王屠户的32岁生日,民国32年腊月16。陈禾穿越到这里也已经近8个月时间了。
到了师父家院门口,还没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柱子和小娟的嬉笑声。敲了敲门,是师娘来开的。
“师娘。”陈禾笑着招呼,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