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院子里还积着昨夜的闷热,一丝风也没有。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秦大山原本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盘算着再等两三日,等地里的谷子再黄一黄、饱一饱浆水。
谁知这时候,村头就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有农会的人沿路喊话,声音透着紧:“各家各户赶紧下地!‘黑狗子’已经出城开始强征粮食了,怕是不到几天就到咱秦家村地界!别等了,赶快收,收完藏好才是自己的!”
这话像一颗冷水溅进热油锅,整个秦家村刹那间炸开了。
原本被盛夏骄阳晒得蔫蔫的村庄,仿佛被一桶井水迎头浇醒。鸡鸣犬吠、人声吆喝、门板开合的吱呀声、农具碰撞的叮当声。。。
种种声响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汇聚成一股焦灼而蓬勃的声浪。炊烟都比往日升起得早,家家户户的灶膛里火光跃动,女人忙着贴饼子、煮粥,男人则闷头检查着镰刀、绳子、扁担。
老丈人家也不例外。
秦大山沉着脸从门外大步走回来,对正在灶间忙活的秦母道:“听见了?不能等了。”转头就朝西屋喊:“淮安!淮平!都起来!收拾家伙,下地!”
秦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也染了急色:“他爹,今天就要割?谷子还刚泛黄。”
“差两分也比全被那些畜生抢去强!”秦大山打断她,语气坚决,“赶紧的,磨刀,装水,备干粮。”
院子里很快便忙开了。秦大山和秦淮安从杂物房里抬出保养得当的镰刀,刀口在晨光里泛着青凛凛的光。角落里一架独轮车也被推出来,秦大山蹲下身,仔细检查着轱辘和车架。秦淮平揉着眼睛从屋里晃出来,还没完全清醒,就被秦母逮个正着。
“还愣着干啥?去抱几捆草绕子出来!快!”秦母难得对这小儿子疾言厉色,见他动作慢,顺手抄起门边的小笤帚疙瘩,照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皮紧实了?今天收粮是天大的事,再磨蹭看我不揍你!”
秦淮平这下彻底醒了,吐吐舌头,一溜烟跑去抱草绳。
陈禾早已起身,此刻也戴着草帽,肩上搭着一块半旧的白色汗巾,正帮着把水壶、茶碗往三轮车上搬。
没一会儿,几把锋利的镰刀、一个装满凉茶的大陶壶和一套粗瓷茶碗都搬上车了,每个人都戴着遮阳的草帽、肩头一块擦汗的布巾。
“走吧!”秦大山一声令下。
陈禾蹬动三轮车,车上坐着秦淮茹、秦母、大嫂梅花,还有死活要挤上来的秦淮平。车斗里堆放着农具和水。秦大山则在后面推着一架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一行人穿过尚笼罩在晨雾中的村落,向村外的田地行去。
路上已满是匆匆人影。挑担的、推车的、扛着农具小跑的,相识的村民碰面,也来不及多寒暄,只简单的说几句话。
秦母也不时和相熟的婶子嫂子搭话,陈禾则目不斜视,只要丈母娘没喊停,便稳稳地瞪着车,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约莫走了一里多地,秦母指着前方一片在晨曦中泛着金黄油亮光泽的田地说:“到了,就这儿,这是咱家地。”
陈禾刹住车,抬眼望去。只见好大一片谷田连绵展开,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秆子,在微风里荡起层层柔和的波浪。田地被几条土路大致分割开,视野开阔。
陈禾问:“婶子,这一大片都是啊?”
“都是。”秦母利落地跳下车,“当初分地的时候,农会考虑得周到,尽量把一家的地连在一块儿,方便伺候。这八亩都是上好的田地。北面还有两亩坡地,种了些玉米和高粱,那个不急,晚几天再收。”
众人纷纷下车,秦母将镰刀一一分到各人手中。陈禾接过镰刀,掂了掂分量,木柄光滑趁手,刀身薄而韧,是干活的利器。望着眼前这片金色的海洋,沉吟了一下,问秦母:“婶子,咱们从哪边开始割?怎么个割法?”
秦母指着田地最左侧的田埂:“从这边田根开始,从左往右割。”她见陈禾似有不解,便详细解释道,“这从左往右割,是有讲究的。咱大多数人都是右手拿刀,左手揽谷穗,割满一把手里拿不住了,就得往旁边放。
从左边起头,割出来的空地就在左边,左手顺势往旁边一放,不用扭身,省力。要是从右边起头,空地就在右边,左手放谷子的时候就得拧着腰,一天下来,腰非断了不可。”
陈禾恍然大悟,点头道:“是这个理。那婶子,咱们这就开始吧!我打头!”
秦母闻言,脸上却露出些许犹豫,笑着婉转道:“小禾啊,要不,等等让你叔来打头?你没咋做过农活,这打头的。。”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陈禾是懂得,打头的人速度必须快,割出的速度,直接决定了后面一整趟人的效率。
若是打头的人慢了,后面所有人都得跟着慢,这是抢收时的大忌。她怕陈禾没经验,万一慢了,自己不好意思说,反倒耽误事,又怕直说伤了新姑爷的面子。
陈禾听懂了丈母娘的顾虑,却只是爽朗一笑,摆摆手:“婶子,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能行!”说罢,不等秦母再劝,便一脚踩下田埂,率先踏入了谷子地。
秦母见他执意,且信心满满,便也不再阻拦,只对其他人道:“那成,小禾打头,我跟第二个,他爹你第三个,淮安第四,淮茹第五,梅花第六,淮平你垫后,仔细着点,别割着手!”
陈禾在田头站定,深吸一口气,那是泥土与成熟谷物混合的、饱满的芬芳。微微弯腰,左手反向探出,将一大丛谷秆拢入手中,右手镰刀探出,“唰”地一声轻响,一道寒光闪过,一把沉甸甸、金灿灿的谷穗便离了秆,握在了手中。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割了几米,便显出了陈禾的不同寻常。寻常庄稼好手,一趟割开的宽度最多一米左右,这是极限了,因为要用左手握住谷穗再割下来,割的太宽了手一次抓不住那么多,割几下就得弯腰往旁边放一次,耽搁功夫还格外费腰。
可陈禾这几刀下去,割下的宽度竟接近两米!手掌宽大有力,两米宽的谷穗稳稳当当地全被攥在手里,丝毫不见勉强。
陈禾步伐稳健,腰身柔韧有力,左手揽、右手割,动作之间衔接流畅,仿佛一架精心调校过的机器。“唰、唰、唰”,镰刀破风的声音带着奇特的节奏感,所过之处,谷秆整齐地留下一节茬口,金色的谷穗则被迅速归拢。不过片刻功夫,已领先众人十几米,在田里开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秦母跟在后面,起初还担心,看着看着,眼睛便弯了起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时,旁边田埂上路过一位同村的婶子,正挎着篮子往自家地里赶,瞧见陈禾这架势,不由得停下脚步,啧啧称奇:“大山嫂子,这是你家新姑爷吧?哎哟我的天,这干活可真利索!瞧这利索劲,一个顶俩呐!”
秦母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嘴上却还谦虚着:“嗨,这孩子,就是实诚,肯下力气。让他慢点儿,别累着,非不听!”那笑意,都快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了。
那婶子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笑着高声说:“嫂子,你这可是招了个好女婿啊!”
割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热力开始蒸腾。秦母到底是心疼未来女婿,怕他一股劲使猛累坏了,便停下手,朝后面喊道:“淮茹啊!去把水壶拿来,倒碗水给小禾喝!”
正在后面埋头干活的秦淮茹闻声,应了一下,放下镰刀,小跑着到田边三轮车旁,拎起一个大陶壶,拿了一只粗瓷碗,快步走到陈禾身边。她额上鬓边也沁着细细的汗珠,脸颊因劳作和日晒泛着健康的红晕。
“哥,喝口水歇歇。”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将碗递过来。
陈禾闻言直起身,接过碗。秦淮茹微微斜着身,双手抓着壶把,倾斜陶壶,清凉的茶水注入碗中。陈禾也确实渴了,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喝了个干净,喉结滚动,汗珠子顺着脖颈滚落,没入衣领。
就在这时,旁边地里一个年纪稍长的嫂子瞧见了,笑着打趣道:“哟——!淮茹,这就知道疼自家男人啦?光给他倒水,嫂子我也渴得嗓子冒烟呢,你也来心疼心疼你嫂子呗!”她嗓门洪亮,这话一出,附近几块地里干活的人都被逗乐了,传来一阵哄笑声。
秦淮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了一层红霞,低着头,双手提着茶壶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