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是被一阵浓浓的小米粥香气,从沉沉睡梦中轻轻勾醒的。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躺在炕上,意识还有些恍惚,鼻尖萦绕着温厚醇和的谷物甜香。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纸透进些朦朦胧胧的光亮。伸手到枕头下摸出手表,凑到眼前一看,才过了一个多时辰。
觉其实并没睡透,骨头缝里还残留着连续劳作的酸乏,可那香味太执拗,一丝丝往鼻子里钻,勾得空空如也的胃袋一阵阵轻鸣。
罢了,睡是睡不着了。
索性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睡前洗过澡,身上爽利,换上一身干爽的居家衣裳,上身是件无袖的浅灰色坎肩,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臂膀。下身是条深灰色缅裆裤,用布带利落地扎紧腰身。
脚上趿着秦淮茹给做的布鞋。这一身打扮简单利落,显得宽肩窄腰,高大挺拔。小麦色皮肤在昏暗中泛着健康的光泽,即便只是安静站着,也透着阳刚气息。
推开西厢房的木门,午后的热浪裹挟着更清晰的米香扑面而来。院子里,金黄的谷粒在炽烈阳光下铺开一片,晒得越发干燥。而厨房门口的屋檐下的阴凉地里,秦淮茹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她面向院子,手里握着一把旧芭蕉扇,正对着面前一个小泥炉,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扇着风。炉子上架着一个粗陶砂锅,锅盖边沿“噗噗”地冒着白色蒸汽,那勾人的香气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昨天睡得太晚,今天又早起,她显然困极了,小脑袋随着扇风的动作一点一点,竟坐在那里打起了瞌睡。
阳光从屋檐边缘切下,一半明亮刺眼,一半阴影清凉,她就坐在明暗交界处,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平日里灵动的眉眼此刻拢着憨然的睡意,让人看着,心都不自觉软了,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陈禾就那样站在门边,静静地望着她,竟有些挪不开眼。午后的微风拂过院子,带起晒场边缘几缕轻尘,也拂动她额角细软的发丝。时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凝滞,只剩下砂锅里粥汤翻滚的细微咕嘟声,和扇子偶尔划过空气的轻响。
“小禾,你醒啦?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秦母的声音从晒场那边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她正拿着长木耙,仔细地翻动着谷子,让每一粒都能均匀受热。见陈禾站在门口出神,便笑着招呼。
陈禾回过神,对着秦母朗声道:“婶子,睡好了,歇过来了!”
声音不大,却惊动了屋檐下打盹的人儿。秦淮茹一个激灵醒来,茫然地眨了眨眼,转过头,正对上陈禾含笑的目光。视线触及他只穿着坎肩、露着结实臂膀的上身,她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强自镇定下来,站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哥,你醒啦?”
她说着,匆匆把芭蕉扇往小凳上一放,转身噔噔噔跑进厨房,很快端出一个粗瓷大碗和一把木勺。砂锅盖被揭开,更浓郁的香气蒸腾而起,她用勺子轻轻搅动锅底,盛出满满一碗稠厚金黄、米油莹润的小米粥,小心地端到陈禾面前:“给,哥。熬了好久了,米都开了花,香得很。”
陈禾接过来,碗壁温热不烫手。秦淮茹又转身进去,端出一小碟切得细细的萝卜干咸菜,放在屋檐下小茶桌上。陈禾在桌旁的小板凳上坐下,就着清脆爽口的咸菜,大口喝起粥来。
米粥入口香滑,谷物的甘甜在唇齿间化开,温热妥帖地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迅速抚平了饥饿带来的空虚感。陈禾吃得很快,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空碗放下,一抬头,却见秦淮茹不知何时已坐到了对面的小凳上,正用手肘支着桌子,手掌托着腮,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神专注,似乎还在出神。
午后的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枣树枝叶,在她脸上身上洒下摇曳的光斑,让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光里,那微微发呆的模样,纯真又可爱。
陈禾心里蓦地一软,一股温热的冲动涌上心头。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了秦淮茹的发顶,揉了揉她乌黑柔软的头发。
“哎呀!”秦淮茹像是被烫到一般,低低惊呼一声,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慌乱地瞥了陈禾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一把抓起桌上的空碗和勺子,声音细若蚊蚋:“哥,你吃完啦,碗我拿厨房去。。。”话没说完,便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转身又钻进了厨房。
陈禾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顺触感和温度。望着那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内,忍不住低低地、愉悦地笑出声来。
心里像被灌进了一汪温热的蜜水,甜滋滋,暖洋洋。这姑娘,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靠着小椅背,眯着眼望向院子上方被枣树分割成碎片的湛蓝天空,心里那点恨不得立刻把人娶回家、朝夕相对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起来。
然而,这份午后偷闲的、甜腻的宁静,注定短暂得如同一个易碎的梦。
院子外,村子里,毫无预兆地,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得令人心慌的铜锣声!
“哐哐哐——!!!”
锣声又急又重,像是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瞬间撕破了村庄午后的慵懒与祥和。紧接着,是扯着嗓子的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进院子里:
“村里的青壮!所有青壮劳力!马上到碾场集合!快——!!”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秦淮茹手里还拿着抹布,一脸惊慌地跑了出来,冲到陈禾身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目光紧张地投向院外声音传来的方向:“哥,怎么了?出事了?”
陈禾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眉头紧锁。他迅速站起身,看到晒场那边的秦母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血色褪去,正不安地望过来。
“不知道。”陈禾沉声道,语气带着安抚,“婶子,淮茹,你们在家,把门关好,别出来。我去碾场看看情况。”顿了顿又补充道,“情况要是不对劲,你们什么都别管,先找地方躲起来!记住了吗?”
秦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重重点头:“小禾,你当心点!”
秦淮茹抓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眼里满是担忧,却咬着唇没再说话。
陈禾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不再耽搁,迈开大步,径直冲出了院子,朝着村中碾场的方向疾奔而去。
碾场在村子中央,是一片夯实的开阔平地。等陈禾赶到时,这里已经黑压压聚满了人。全村能动的男丁,从十六七岁的半大少年到五六十岁的老汉,几乎全都来了,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紧张和不安,嗡嗡的议论声低低地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焦躁的气息。
陈禾个子高,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很快便看到了老丈人秦大山。秦大山沉着脸站在前面,秦淮安和梅花紧挨着他,秦淮平则有些害怕地拽着大哥的衣角。陈禾拨开人群,挤到他们身边。
“叔。”陈禾低唤一声。
秦大山看到他,点了点头,脸色凝重,没多说话,只是用下巴示意他看向人群围拢的中心。
陈禾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碾场中央,大石碌碡上,此刻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短衫,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晒成古铜色的脸,眼神锐利。
他右边,站着两个同样灰布短打装扮的壮实青年,背后各背着一杆步枪,神情肃穆。左边则站着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女,一身寻常村妇的深蓝粗布衣裳,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髻,面容平和却透着干练。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石碌碡前方的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捆用草绳捆扎的长枪,枪身是削制的木柄,长约三米,。
站在碌碡上的灰衫汉子,此时正提高嗓门,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的紧迫感,盖过了场中的嘈杂:
“秦家村的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