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风里终于透出些软和的暖意。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护城河边的柳条悄悄抽了点儿绿芽,墙角背阴处那些顽固的雪洼子,也化成了湿漉漉的痕迹。日子像是从漫长的冬眠里,渐渐苏醒过来。
清洁卫生运动无声无息就开始了。先是街上刷了新的标语,白灰浆子写的字方方正正,贴在斑驳的老墙砖上格外醒目:“人人讲卫生,家家爱清洁”、“清除垃圾,扑灭蚊蝇,预防疾病”。
接着,报纸上的文章也多了起来,连不识字的百姓,也能从茶馆说书先生或者街头学生娃的嘴里,听说“清洁运动委员会”这个新成立的组织。仿佛一夜之间,“卫生”这两个字,成了城里顶顶要紧的一件事。
这天上午日头正好,天蓝得透亮。陈禾上午的肉卖得很快,九点多钟已经售罄。从水缸里打了桶水,兑上些热水,正挽着袖子在铺子里“哼哧哼哧”地刷洗案板。案板上点点碎肉骨碴,混着清水冲下,淌进门口的下水沟。
正洗着,隐约听见巷子北头传来一阵说笑声,夹杂着皮鞋踩在路面上特有的“咔哒”声。陈禾抬起头往外瞧。只见街公所的石青山主任,正领着两个穿着簇新灰黑色中山装的男同志,朝这边走过来。那两人胸前别着钢笔,手里拿着公文包,走路的步子挺得笔直,一看就是政府里办事的干部。
陈禾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手,脸上露出笑容,从铺子里迎了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三角地带的石板路上,也照在他高大的身板上,在地上投出一大片影子。
“石主任!”陈禾声音洪亮,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您这可来晚了!想买肉现在可没有了。”
石青山也带着调笑的口吻:“陈同志,您这大掌柜的,就不知道给我这老街坊留一块好的?”
“哎哟,这可冤枉!”陈禾走到铺子外太阳地里,站定了,“我哪知道您石主任今天大驾光临?早说一声,后肘子、里脊肉,随您挑,保证给您留最好的。”
三人已走到近前。石青山哈哈笑了两声,随即敛了笑容,正色道:“陈同志,不跟你开玩笑了。今天过来,是有正事找你。”
陈禾见他神色认真,也收了玩笑心思,忙道:“有正事?那快请坐。外头太阳好,暖和,咱们坐着说。”说着转身进了铺子,利索地搬出两条长条凳,放在店铺外的阳光里。这位置,既能晒着春日的暖阳,又避开了巷子里偶尔穿过的微风。
“来,石主任,坐这儿。”陈禾招呼着。
石青山点点头坐下,拉着陈禾坐在身边。那两位穿中山装的同志道了谢,在对面长凳上落座,公文包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石青山指着对面两人,给陈禾介绍:“这两位是区里新成立的清洁运动委员会,专门派到咱们南锣鼓巷指导工作的同志。这位是吴刚吴干事,这位是岳贵岳干事。”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禾,“主要是他们二位有事要和你商量。”说完,朝吴、岳二人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开口。
陈禾一边听着,一边已经从兜里摸出香烟。他先抽出一支递给石青山,又给吴、岳二人各递了一支。嘴里说道:“吴干事,岳干事,您二位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我陈禾能办到的,肯定尽力配合。”
吴刚和岳贵连忙双手接过烟,连声道谢。吴刚年纪稍长些,约莫三十出头,脸庞方正,眼神透着干练。他看了岳贵一眼,岳贵年轻些。吴刚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
“陈禾同志,客气了。我们是区清洁运动委员会的干事,按照上级部署,负责南锣鼓巷这一片区的清洁卫生宣传和组织动员工作。不知道陈同志最近看报纸没有?或者听街坊们议论过?”
陈禾这时已划燃一根火柴,用手拢着火苗,先给身旁的石青山点上,接着将火柴递向对面。吴刚和岳贵微微欠身,凑过来点燃了香烟。陈禾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明亮的阳光里袅袅散开。他这才回答道:
“这事儿啊,知道。报纸上天天讲,街上的标语也刷了不少。我还见过几个系着红领巾的学生娃,放学了不回家,就在路口跟大人们比划着讲,说啥‘病从口入’,说得头头是道。连我们胡同里那几个整天活泥巴、掏鸟窝的皮小子,如今回家都知道催他娘扫院子了。”笑了笑,弹了下烟灰,“这是好事。
城里这些年堆积的垃圾,都快成山了。眼下天还凉快,气味还能忍忍。等入了夏,太阳一晒,那味道。。。确实得好好清一清了。”他看向吴刚,“不知二位找我具体是。。。?”
吴刚见陈禾对情况了解,态度也积极,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说道:
“陈同志能认识到清洁的重要性,这就太好了!我们工作的思路,是想先把群众发动起来。教员不是教导我们,‘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嘛。所以,我们计划第一步,是在咱们南锣鼓巷,先发现和推选一批思想进步、热心公益的积极分子。”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陈禾的反应,继续道:“然后呢,就以这批积极分子为核心,尽快成立咱们‘南锣鼓巷清洁支会’。这个支会,就是在区清洁委员会领导下,具体负责组织咱们这片街坊邻居,投入清洁运动的机构。
第二步,就是由清洁支会牵头,积极分子带头,把更多的街坊邻居都动员起来,参与到运动中来。最后,咱们把南锣鼓巷划分成几个小片区,责任落实到每个大院、每条胡同,发动大家伙儿,把自家门前屋后、院里院外,还有那些公共地界的陈年垃圾,彻底来个大扫除,清运出去!”
岳贵在一旁适时补充了一句:“吴干事和我这几天,已经走访了街公所、派出所,也随机问了一些街坊,初步了解了一下情况。”
吴刚接过话头,看着陈禾,语气诚恳:“陈同志,不瞒你说,我们了解到,您在这南锣鼓巷这一片,口碑非常好。街坊邻居提起您,都说您为人正直厚道,乐意帮忙,有担当。谁家有个难处,您知道了总会搭把手。做生意也公道,童叟无欺。大家都很信服您。”
陈禾听了,连连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哎。。。吴干事您过奖了。都是老街坊老邻居,大家伙儿给面子,处得时间长了,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我也就是个杀猪卖肉的,力所能及的事,能帮就帮一把,不值当这么夸。”
“陈同志太谦虚了。”吴刚语气郑重起来,“正是因为您有这样的群众基础,我们才特意来拜访您。我们希望能请您,作为咱们南锣鼓巷,清洁运动积极分子的带头人,由您第一个站出来,然后协助我们,去发动、联系其他合适的积极分子。您看怎么样?”
陈禾点了点头:“牵头带头,我没问题。这是利己利人的好事,把环境弄干净了,大家住着都舒坦,少生病。我肯定支持。”
话锋一转,问道,“不过,吴干事,岳干事,让我牵头,具体该怎么个‘牵’法?这事我以前没干过。咱们有没有个具体的章程?比如,积极分子怎么选?选多少人?清洁支会怎么个组织法?垃圾往哪儿运?”
吴刚见陈禾不仅爽快答应,还一下子问到关键的操作层面,眼里露出赞赏的神色。他立刻朝岳贵伸出手:“岳干事,把咱们初步拟的那个方案拿出来,请陈同志看看,也帮着提提意见。”
岳贵赶忙打开一直放在腿上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取出几页订在一起的、信纸大小的黄色纸张,双手递给陈禾。
陈禾接过来,只见最上面一页的抬头用毛笔工整地写着:《南锣鼓巷清洁运动行动初步方案》。陈禾就着明亮的阳光,仔细看了起来。
纸张散发出新鲜的油墨味儿和纸张特有的气味。上面条分缕析,写着运动的目标、步骤、大致的时间安排,还有几条原则性的规定,比如“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注意方式方法,不强迫命令”、“清理与宣教相结合”等等。虽然还是粗线条的框架,但已经有了清晰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