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沉沉的,启明星在东边天上亮得晃眼。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安贞门外的土路上,一辆三轮车正不紧不慢地蹬着。骑车的是陈禾,车斗里放着杀猪的工具箱子和装下水的木桶和搪瓷盆。
这路陈禾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儿有个坑,哪儿有道坎。出了城门,沿着土路一直往北,绕过杨树林,再往前一拐,河边那片土坡上,黑黢黢的院子轮廓就显了出来,一个矮墙围着的猪场就出现在眼前。
近了,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声响了。猪的哼唧,人的吆喝,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响,混在一起,隔着围墙透出来,和以往无数个凌晨没什么两样。
陈禾蹬到院门口,借着里面透出的火光和挂在棚子下的煤气灯光,瞥了一眼门柱。原先光秃秃的门柱上,如今钉着一块簇新的木牌子。牌子用红漆在上头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北郊养猪合作社屠宰厂”。
陈禾熟门熟路地蹬车进了院子。 陈禾骑着三轮车像往常一样进入到猪场里面。把车停在了旁边的停车区域。
院子里头,景象倒是和往常一般无二。热气腾腾的。几个土灶上的八印大铁锅咕嘟咕嘟烧着水,白汽一股股往上冒。院子中央几个高大的“门”字形木架下,已经挂上了两头刚褪了毛、准备开膛的白条猪,正往下滴着水。
屠户们围着围裙,袖子挽得老高,手里的尖刀、砍骨刀闪着寒光,在猪身上起落。帮工们吆喝着,把捆好的活猪从猪棚里抬出来,过秤,登记。
陈禾抬眼扫了一圈,先找赵振山。很快就在猪棚那头看到他正跟一个屠户说着什么,手指还比划着。陈禾扬手喊了声:“赵哥!”
赵振山闻声转过头,跟那屠户又交代了两句,便大步朝陈禾走过来。他脸上带着笑,步伐依旧虎虎生风。
“来了?”赵振山走到近前。
陈禾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递过去:“赵哥,今儿个什么章程?”
赵振山接过烟,自己摸出火柴划燃,先给陈禾点上,再点着自己的。他深吸一口,吐出青烟,才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院子平时给猪称重的地方,那里摆上了一张旧书桌,桌上搁着账本、毛笔和算盘,桌后坐着个戴眼镜、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正低头写着什么。
“看见那位没?”赵振山说,“王会计,合作社派下来的。以后流程稍微变变。”他详细解释道,“你先去猪棚里挑猪,挑好了,抬去过秤。重量由王会计那边记下来,他当场给你开一张‘活猪过秤单’。
然后你该杀杀,该褪毛褪毛。等拾掇干净了,猪肉、猪头、下水这些,还得再过一遍秤。最后的净重,王会计再给你开一张‘出肉单’。两张单子你都收好。”
陈禾仔细听着,点点头:“明白了。就是多一道登记的手续,不麻烦。那我以后不用现场结账了?”
“不用了。”赵振山弹弹烟灰,“你每天把‘出肉单’拿回去,交给你们供销社的会计入账就行。该付给养猪合作社多少钱,月底按约定,由两边合作社的会计对接结算。”
“这法子好,不麻烦。”陈禾表示赞同,又问,“那赵哥,你现在具体管什么?”
赵振山哈哈一笑:“我现在是这屠宰厂的经理。主要管场子的经营,人员调配。记账的事情我倒不用管了。”他语气里带着点轻松,“这么一来,反倒省心不少。”
陈禾也笑了,目光转向不远处正和几个帮工一起抬猪的秦大山:“那我老丈人他们呢?还跟以前一样?”
“一样!”赵振山肯定地说,“秦大山是秦家村的,他们村是‘北郊养猪合作社’的成员社。他农闲时来这儿帮工,算合作社派的工,照样开工资,。其他几个村的帮工,也都是这规矩。”
“那就成,得嘞,赵哥您忙,我干活去了。”陈禾把烟头踩灭。
赵振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去吧!”
陈禾转身,熟门熟路地朝猪棚走去。挑猪的眼光他毒得很,溜达了一圈,就相中了一头腰身长、屁股圆的黑毛猪。指点着帮工抬去过秤:“毛重二百八十斤——”
戴眼镜的王会计扶了扶眼镜,在账本上记下一笔,然后撕下一张盖了红戳的纸条,递给陈禾。陈禾接过,扫了一眼,叠好揣进怀里。
接下来便是重复了千百遍的流程。烫水、褪毛、开膛、分割……手艺丝毫没生疏。等到两扇白净的猪肉、完整的猪头、全套下水都分门别类挂好、称重完毕,王会计又开了一张详细的“出肉单”给他。上面列明了净肉一百九十六斤,猪头、蹄、下水各多少斤,清清楚楚。
陈禾把两张单子仔细收好,跟秦大山和几个相熟的帮工打了声招呼,又朝远处的赵振山挥了挥手,便开始把猪肉往三轮车上搬。
等他蹬车离开猪场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深蓝的夜幕正一点点褪去。回头望去,猪场院子里灯火依旧通明,喧嚣未减。
三轮车沿着来路往回走。天色渐亮,路旁的景物也清晰起来。进了安定门,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拐进南锣鼓巷时,天光已经大亮。远远的,陈禾就先看见了南口店铺新挂上去的招牌。
“南锣鼓巷供销社”。
黑底,金字,挂在修缮一新的门脸正中,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气派。屋子里面亮着好几盏煤气灯,明晃晃的光从擦拭干净的大玻璃窗透出来,能看见里面崭新的柜台和码放整齐的货物轮廓。
供销社开业并没有举办仪式,只是在昨天举行了简单的揭牌仪式,供销社领导,街公所石青山过来参观了一会儿,就算开业了。今天是第一天营业。
隔壁,就是曾经属于自己的那个三角铺面。如今,门楣上也换了一块小一些的匾额:“供销社肉铺”。字体一致,一看就是一套。铺门开着,里面同样亮着灯。蹬着车来到肉铺门前。
秦淮茹正在里面。她系着干净的围裙,手里拿着抹布,正仔细擦拭着肉案。听到车响,她抬起头,见是陈禾,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放下抹布迎了出来。
秦淮茹虽然成了供销社营业员,但是供销社安排秦淮茹早上六点半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帮陈禾开肉铺的门和打扫卫生。
“哥,回来啦!”
“嗯,回来了!”陈禾应着,停好车。秦淮茹已经转身,从门外墙边那个小炉子上提起一壶一直温着的开水,快步走进铺子里。靠墙新添的那个小台案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茶杯。她麻利地冲水泡茶,一股茉莉花的香气很快飘散出来。
现在猪肉铺子确实变了不少。以前靠墙摆着给客人歇脚的长条凳和桌子没了,显得宽敞了些。就连阁楼上那些属于自己私人的床、衣柜、桌椅,早在入社时就搬回了96号院。
包括陈禾现在骑得三轮车也属于陈禾的私人财产,供销社每月给点租金,等社里资金宽裕买了公家的车,这车也就功成身退了。屋里除了原来那张大肉案,就多了那个靠墙的小台案,用来放茶杯之类零碎。
“喝口水。”秦淮茹端着茶杯递过来。
陈禾接过,喝了几口温热的茶,他放下杯子:“我先搬肉。”
从工具箱里拿出两个提肉钩,弯腰,钩住猪肉的筋骨,腰背一用力,嘿一声,将一扇沉甸甸的猪肉提起来,稳稳地搬进铺子,放到门口那张大肉案上。
这是马上要卖的部分。接着又如法炮制,把另一扇搬进来,放到里面一张小肉案上,然后拿着三轮车上的草帘子盖好。这是预备着,等外面这扇卖完了再动的。
秦淮茹也没闲着,等陈禾搬完肉,她便出去把车斗里那桶下水提了进来,将心、肝、肚、肠等一一取出,挂到大肉案上方那根横着的铁杆上。东西摆弄得整齐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