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社会有新规矩,连休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工人有礼拜天,干部有休息日,到了供销社这种服务行业,柜台不能空着,大家就轮流着来。
秦淮茹、杨瑞华,连经理赵华都一样,别看他是个经理,平时照样在柜台后头忙活,称糖打油、招呼客人,因此每周的轮休就是他们三个人轮着。
这个时候没有冰箱,每天进多少肉都是有数的,而且老百姓也习惯了早上去购买新鲜猪肉,过了半上午满京城想要买到新鲜肉还真不容易。因此,陈禾,凌晨忙活完,把肉拉回来,上午九、十点,案板上基本就干净了。
肉卖完了,铺子一关,就可以下班了。所以他没有固定的一整天休息,每天卖肉后大把时间,想干啥干啥,反倒自在。
一晃眼又过了一周。这天正好轮到秦淮茹休息,小两口头天晚上就商量好了,趁着天气不错,回秦家村,把怀孕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爹娘。
上午九点多,陈禾卖完最后一块肉,把铺子里外收拾利索,锁上门,蹬着三轮车回了陌声胡同96号院。痛快的洗了个热水澡,从头到脚收拾得清清爽爽,换了身干净厚实的棉衣棉裤。秦淮茹拿着个盖蓝花布的竹篮子,里头是给娘家带用油纸包得好好的五花肉。
“走吧?”陈禾看向媳妇。
“嗯。”秦淮茹点点头。
两人没骑自行车。现在是数九寒天,城外土路上,但凡是有点水的地方都冻得硬邦邦、滑溜溜的。自行车虽然快,可两个轮子到底不稳当,万一摔一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三轮车就不一样了,三个轮子抓地稳,车斗又宽敞,铺上厚厚的一层干净草靶,秦淮茹坐在里头,又舒服又暖和。
陈禾把竹篮子放进车斗,扶着秦淮茹慢慢坐稳,又给她腿上严严实实盖了条旧毯子。“坐稳了啊,咱们不急,慢慢走。”他叮嘱一句,这才跨上车座,脚下一使劲,三轮车稳稳当当地出了胡同。
冬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看着亮堂,其实没多少暖意。风刮在脸上,还是跟小刀子似的。陈禾骑得不快,特意躲着路面上那些反光发亮、疑似冰面的地方。
出了安定门,眼前豁然开朗,田野里一片萧瑟,麦苗紧贴地面,露出耐寒的深绿色。远处的村子像一堆堆土黄色的积木,安静地趴在灰蓝色的天底下。
秦淮茹坐在车斗里,身上暖和,心里也热乎。她看着男人宽厚的背影有节奏地起伏,听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手不知不觉又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着,可她心里清楚,一个小生命正在里头悄悄扎根。想到这儿,她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路不算远,大概半个多钟头,秦家村口老树就在眼前了。虽说冬天树叶稀疏,可那粗壮的树干和伸展的枝桠,在村口撑出一大片安静的影子。
“到村口了,咱下车走进去吧。”秦淮茹在后面轻声说。
陈禾依言停下车,先扶着她下来。两人推着三轮车,慢慢往村里走。冬天的村子比平时更安静,大多数人家都门窗紧闭,在屋里“猫冬”。可也有勤快闲不住的,或者贪图这晌午暖阳的,三三两两坐在自家院子里,手里干着剥玉米、补筐篓的零碎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秦家村不大,统共三四十户,大多姓秦,拐着弯都能攀上亲戚。陈禾在这儿住过些日子,帮过农忙,可对这村里盘根错节的辈分关系,始终是云里雾里,整不明白。所以他一进村就格外留心,全看秦淮茹的眼色行事。
果然,每路过一个敞着院门或者矮墙的人家,秦淮茹总要停下脚,隔着半人高的土墙或者篱笆,笑着跟里头的人打招呼。
“三奶奶,晒太阳呢?”
“六婶子,剥花生呢?今年花生成色真好!”
“小石头,跑慢点,看摔着!”
她声音清亮亮的,回到熟悉的村子,那喜悦的情愫从声音中就能听的到。陈禾就跟在旁边,脸上堆着笑,秦淮茹怎么叫,他就跟着怎么叫。遇到墙根下蹲着晒太阳的老汉,或者在院里劈柴的青壮,他就适时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顺手给点上火。
不过,也常有让陈禾心里偷乐又有点懵的时候。比如,正推着车走着,旁边一户人家的矮墙后,一位头发花白、皱纹深得能夹住芝麻的老爷子,原本正眯着眼打盹晒太阳,听见动静抬眼一瞧,看见了秦淮茹。
老爷子脸上立刻堆起了笑,也不起身,就坐在那儿,冲着秦淮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小姑姑回来啦!”
这一声“小姑姑”,把旁边的陈禾喊得一愣,手一抖,刚摸出来的烟差点掉地上。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这老爷子看着比自家媳妇的爷爷年纪还大些,怎么喊自家媳妇“小姑姑”?
他心里直乐,好嘛,这秦家村的辈分真是有意思,自家媳妇年纪轻轻,在这儿搞不好还真是个小祖宗辈儿的。那他陈禾在这老爷子眼里算啥?小姑父?
好在老丈人秦大山家离村口不远。说走就走,不一会儿,熟悉的土坯院墙就在眼前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门关着,院门也是从里头插着的。
秦淮茹走到矮墙边,踮起脚往院里瞅了瞅,随即亮开嗓子喊了一声:“娘——!在家吗?”
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开,带着回音。没过几秒钟,堂屋漆色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秦母系着围裙,一边用围裙角擦着手,一边快步走出来,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是淮茹啊!哎哟,小禾也回来了!你俩今天回来,咋也不提前给你爹捎个话?”
陈禾这周在屠宰厂天天见着老丈人秦大山,硬是把嘴边的话憋住了,就等着今天让秦淮茹亲自把这喜讯告诉她娘。这会儿,他只是憨厚地笑着。
秦母手脚麻利地抽开门栓,拉开院门。陈禾道了声“娘!”,便推着三轮车进了院子。秦淮茹从车斗里拎出蓝花布盖着的竹篮子,掀开布,拿出两刀用油纸包得五花肉,径直往厨房送去:“娘,带回来的肉,我放案板上了啊。”
“哎,回自己家还带什么东西,乱花钱。”秦母嘴里嗔怪着,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她转身又要去关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