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凌在招待所吃过早饭之后,就直接坐上公交车赶往朝内大街。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人民文学出版社这边也正热闹,一群天南海北的老同志,刚吃过午饭,各自捧着茶缸,凑在一块儿谈天说地。陈凌上来时,没急着进去,而是在门外窗户口观察了一会儿。他发现昨晚几位省级出版社的编辑们,此刻正与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孟主任相谈甚欢。这画风可不对啊。昨晚两帮人还是针尖对麦芒的。怎么才过去一夜,关系就好了起来。陈凌没进去,悄悄地先去二楼主编办公室,找李季先生问问情况。李季正在处理公文,听见敲门声,只是淡淡的说了请进。“李主编,没打扰您午休吧。”李季起身相迎,笑道:“小陈同志来了,还没去学校吧。”“不差这一天。”陈凌上前将手中的叶和水果放在办公桌上:“这是我从江城专程带来的水果和老家的茶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还望您别嫌弃。”“哈哈,小陈同志有心了。”李季很开心的大笑道,刚要打开看看,忽然愣道:“这纸袋看着有点眼熟,像是楼下国营水果店专用袋。”“是吗”陈凌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估计是上次带回家的,我妈没舍得扔吧。”茶叶确实家里带来的,水果也确实楼下的。李季笑了笑,也没拆穿,转身去泡茶。他认识陈凌有些时日了,多少摸得着点他的性子,把泡好的茶递过去,便直截了当地问:“你去了三楼吧,见到孟主任”陈凌老老实实点头道:“是见到了孟主任,我看他在忙,就没进去打扰。“然后就来我这儿探探底”李季毫不客气地戳破,转而坐下来,拉开抽屉:“既然你来了,那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了。”话音刚落,李季就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陈凌跟前的桌上。陈凌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张张来自全国各地的邮政汇款单。这时,李季的声音也响起:“算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报,一共六十九家,再加上广播电台的,合计合计3677块6毛。你数数,看对不对。”这个数比陈凌来之前自己预料的还多些。不过也能说得通,各家报纸的转载稿酬不一样,有的按原稿酬的百分之十五给,有的百分之二十,高低不等。报纸转载的稿酬结算了,剩下的就是活着的出版印数稿酬分成。目前为止,活着的总印数70万册。其中首印30万册之前陈凌在京时就已经结算了,还剩40万册。也就是1728块。不过李季也说了,这笔钱得陈凌亲自去隔壁人民文学出版社领取。绕来绕去,话题又回来了。陈凌好奇地说道:“我刚才见孟主任跟其他几位老前辈聊得挺好的,是已经协商了”“是不是协商了,问问不就知道了。”李季呷了口茶,端着陶瓷杯直接起身:“走吧,正好我也有点事要上楼一趟。”与陈凌猜想的一样,人民文学出版社确实跟其他五家出版社达成协议。同意其他五家出版陈凌的小说活着。唯一的条件是,高山下的花环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半个月以后,其他出版社才可以出版。当然,这里面所包含的内容肯定不只是这么简单。比如陈凌的活着,人民文学出版社虽然同意其他五家出版社联合出版,却有着严格的条件。明确联合出版的范围、发行区域、分配方式、统一书号、版本内容以及印数等。除了这些,活着还要额外给人民文学出版社缴纳版权使用费。即便如此,其他五家出版社还是同意了。究其原因,无他,陈凌的小说高山下的花环太火了。火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半个月以来,全国各地寄到人民文学的读者来信超过一万封。其他几十家各地报社收到的读者来信不算。何况,活着本身销量就非常好,属于畅销级作品。自1977年以来,印刷数量超过70万册作品有很多。可这些作品多数都是早年停印的书籍,如今进行再次重印。77年至79年新发表的小说,无论是短篇还是中长篇,超过70万册印数的小说屈指可数。活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畅销级,除了陈凌这段时间名气的影响,也证明这部小说确实写得好。也是因为如此,人民文学出版社上午才会提出这么苛刻的条件。并且这五家出版社还很开心地同意了,现在就等陈凌点头。千字7元,印数分成08,这是他们共同协商出来给高山下的花环开出的条件。无论是千字7元的稿酬,还是08的印数分成,在业内算是顶级待遇。高山下的花环配得上这种高规格的条件。再往上就是突破壁垒。这就不是简单的销量能突破的,而是需要作家本身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就目前来说,陈凌这个名字还没有他的小说高山下的花环响亮。人民文学出版社敢直接给高山下的花环首印开出80万册,其他五家出版社首印也有50万册。但是换成陈凌下一部作品,就很难说了。陈凌对于这个条件没什么异议,甚至可以说很满意。于是痛快的掏出高山下的花环修订版,并把省人民出版社也带了上。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孟主任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五只羊也是赶,多一只也没什么。就是其他五家出版社有点小异议,毕竟多一家,就代表他们覆盖的区域少了一部分。不过陈凌也表示就这么多家,以后不会再增加。就此,协议达成。李季当场就安排人将修订版高山下的花环打印出来,分阅给众人。顺便喊来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审核人员,进行初审。也就是审核里面一些病句,用词不当,以及敏感点。正好这么多“久经沙场”的老编辑都在,原作者也在。大家一起讨论,修改。这十万字的修订版,不只是把剧情做了丰富,还把里面一些角色也跟着做了延伸。比如那位“贵妇人”,杂志上刊登的对她的过往没有太多刻画。现在的修订版,不但提及她过往的功绩,还把她为何会这么护着小儿子的原因写了出来。她两个儿子死在战场,如今只想好好让最后的小儿子活着。这是来自一位母亲的“自私”。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审核编辑以及各地出版社编剧们,看到这里无不赞叹:“这么一写,这位贵妇人一下子就立住了。”“寥寥几段对话,就把这位老革命同志写活了。她是一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老同志,但她更是一位母亲。”其实这段陈凌还有个版本,那就是把赵蒙生的身世改一改,换成这位“贵妇人”的战友遗孤,或者某个革命老区农家的孩子。但最终陈凌还是没有选用,更加没有按照李存葆原著里写的,梁大娘对赵蒙生有一段养育之恩。中午陈凌吃过午饭后,还打了几通电话。一通是给家人报个平安。另一通是打给鄂省人民出版社,告知他们出版的事宜。鄂省人民出版社当即就表示答应这些条件,不日就会派人来京。另一通是打给朱琳的。两人又在院中喝了会茶,王朝垠带陈凌去楼上打电话。电话接通,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您好,这里是中医卫生研究所。”“您好同志,请帮忙喊一下你们所里的朱琳同志接电话。”“请问您是哪位,找朱琳同志什么事”“我来自北大,找她询问点工作上的事。”上次陈凌就在这事上吃过一次亏,直接莽撞的报上自己的名字。结果对方盘问了半天,就差让自己报族谱。所以这次陈凌学乖了,直接报北大,也不说自己名字。找朱琳也不是什么私事,挂上工作的名义。果然对方听到“北大”两个字,语气立马认真起来,看了眼墙上的钟:“朱琳同志应该在午休,我这就喊她过来接电话”不消片刻,电话里就传来朱琳气喘吁吁的声音,甚至有一丝难以抑住的颤抖:“喂,我是朱琳。”这個位置风景和采光很好,陈凌喝着茶,慵懒的注视窗外枝叶繁茂的香樟,听到朱琳的声音,他微微起背,放下茶杯,轻声说道:“您好,朱琳同志,我是陈凌,没打扰你午休吧。”“没。”朱琳轻轻摇头,抿了抿唇角的她,关心的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自上次一别已有一月有余,却仿佛是在昨日。他说话时语调依旧是那么轻缓,每一个字又很清晰,朱琳甚至能在脑海里勾画出他此刻的神态。就如在过去的一个月那几封被自己翻看过无数遍的书信,字里行间,笔墨勾勒,哪怕只是一滴小小的墨渍,她都能想象出他的神情与举止。“小说这边临时有点急事,昨晚到的京。”“没事吧”朱琳关心道,心揪了一下。“不是什么坏事,就小说方面的,有机会我当面跟你聊。”陈凌不太想在这里吐槽自己的烦心事,转而说道:“我妈给你带了点东西,朱琳同志哪天有空,我送过去”朱琳眼神微亮:“后天,我后天放假。梅姨身体还好吧”“还行,就是需要静养,我打算年底带她来京城复诊。”陈凌如是说道:“那我后天上午十一点去你宿舍那边找你,把东西送过去。“好”朱琳唇角的笑意漾起。差不多在下午5多的时候,初审基本完成。明天人民文学出版社会进行最后的修订与审核。考虑到陈凌要报名,签合同的时间,订在后天下午。事情谈好,众人都心满意足的来到附近的国营饭店,算是庆祝这次合作吧。令陈凌意外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那位韦总编韦老太太也来了。说是“老太太”,实际上看起来没那么大年龄,头发乌黑,不苟言笑。不过她不是来吃饭的,就转了一圈。打量了陈凌几眼,说:“像是当过兵的,很精神。”然后又冲着相邀她坐下的众人摆摆手:“你们吃,我就过来认认人。”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去。吃过晚饭,众人在国营饭店门口分别。孟主任回了家,五位出版社的编辑回到招待所,顺便跟各自的出版社汇报今天谈判的结果。陈凌被李季留了下来,边朝着杂志社走,边聊道:“你还记得吧,来之前我跟你说过话剧团和电影制片厂的事。”陈凌内心一紧:“他们不会也都来了吧”李季看了眼他紧张的样子,打趣道:“怎么,你不是很在意钱,这会儿还胆怯了。”陈凌苦笑道:“您下午也看见了,这方面我真不擅长,要不是您跟王编辑在帮忙,换成我自己,早就都跑了。”一下午都待在一个屋子里协商,各种香烟、旱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陈凌脑袋晕乎乎的,感觉就跟升天似的。更别提几个老同志之间互相较劲、争吵。那唾沫横飞的场面他是真不想再经历一次。两人来到杂志社办公大楼,今天是周六晚上,办公区域没什么人,平时这会儿编辑们都在加班审稿。皮鞋踩着木地板发出咚咚声,在寂静的走廊回荡。李季掏出一串钥匙,在钥匙碰撞铃铃铃声里推开了办公室大门。“随便坐,我来泡杯茶。”“还是我来吧,李主编。”陈凌先一步走到茶桌旁,李季的脸色比上次他来时还要差,背也做了很多。李季也没跟陈凌客套,坐在太师椅上接过陈凌递过来的茶杯,笑着说:“小陈,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陈凌微微点头。李季喝了口茶,继续道:“小陈,你对小说改编成剧本了解多少”“仅限于听过。”陈凌老老实实回答。李季微微颔首,与他预料的一样,他说道:“目前差不多有三十多家,不到四十家话剧团联系到我们,明确表示想把高山下的花环改编成话剧。”陈凌没有接话,等到着下文。“这段时日你的责编朝垠同志与他们沟通过,具体怎么谈的,他明日应该会同你说。”李季明知道陈凌最想知道什么,但他偏不说,留个悬念挠人心。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着镜片上的灰尘。好一会儿,陈凌见没动静,郁闷道:“没了”您把我单独留下来,就为说这点事李季故恍然道:“还有电影制片厂,你看我记性,上了年纪,不中用了。”他戴上眼镜,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峨嵋电影制片厂和上海电影制片厂的代表,今天上午来谈过,这会儿人还没走,就住在招待所,要不我领你去见见”陈凌思忖了下,还是摇头拒绝道:“太晚了,第一天报道就很晚回去有点不太合适,总得留个好点的印象。明天吧,明天签完约,到时再见见。”“也行,既然如此,我就不多留你了,明天见”明天见李主编,您也早点休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李季笑了笑,起身准备相送,陈凌婉拒了。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李季的声音:“小陈”陈凌回过头。此刻李季正对着门口,身后是一副三位伟人的画像,消瘦的身影被昏黄的白炽灯包裹,他盯着陈凌看了好一会儿,镜片下那双浑浊的双目泛起浓浓的担忧之色:“路上走慢点,慢点走,不要着急”陈凌有些不明,却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开时还轻轻带上门。等他离开后许久,屋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声。李季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信纸,轻轻抚平后,才在上面写道:洸年兄:近日公务冗杂,自兄离京,倏忽多日,遥念沪上起居佳胜,至以为慰。知兄惦念陈凌,可宽怀,其一切安好。今日午后谈及其小说出版一事,进展甚顺,不日便可缔结合约。我既为其欣悦,亦不免萦怀担忧。其运途甚佳,复具撰文绝异之天赋,更值此昌明之世,吾羡之,而忧思亦未尝稍减。年少成名者,前路每多坎坷,推其根由,不过名利二字耳。而此二字,最是消蚀心性、腐蠹人心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