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落下的第二日,碎玉院便成了一座无声的囚笼,被死死嵌在永宁侯府最深的角落里,与世隔绝。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厚重的榆木大门被全新的铁锁扣死,锁孔深凹,一看便知没有钥匙根本无法开启。院墙檐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静立不动的身影,他们不说话、不走动、不显露身形,只在日光缓缓移动时,才微微变换落脚之处,像一尊尊扎根在暗处的石像,沉默而冰冷,将这座巴掌大的小院围得密不透风,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轻易掠过墙头。
青禾不过是刚走到门边,想从石墩上取走晨间送来的冷水,便被两道冷得刺骨的目光逼得接连倒退数步,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撞在门槛上,冰冷的水花溅湿了鞋面与裙摆,她却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小姐,他们……把所有路全都堵死了。”小丫鬟脸色惨白如纸,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随时都会被吹散,“不光门口有人守着,连墙头上、回廊拐角处都有人,我们现在连出去打水、倒脏水都不行了,这哪里是休养,分明是把我们关在这儿等死啊。”
苏清鸢坐在靠窗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抵着胸口衣襟的位置。
怀中的黑玉坠微凉温润,那股清浅淡然的香气自记事起便萦绕在她周身,像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软罩,替她挡去了无数明枪暗箭。可此刻,这层温柔的屏障之外,却裹着一层又一层厚重而陌生的压迫感,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冰冷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她缓缓抬眼,望向院外被院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冬日的日光落在侯府飞檐之上,明明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可那片光亮落到碎玉院上空时,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硬生生切开,一半明亮刺眼,一半沉阴冰冷,界限分明得诡异。
不对劲。
守在外面的人,绝对不止一批。
他们彼此不靠不近、气息泾渭分明,盘踞在不同方位,用着完全不同的姿态,死死盯着这座小院。有人静立如磐石,沉稳得没有半分波澜,只守不逼,像是在完成一场必须执行的指令;有人气息锐利如出鞘刀锋,藏在假山与回廊之后,带着毫不掩饰的迫人气息,仿佛随时都会冲进来;还有人轻得近乎透明,贴在最深最暗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彻底隐去,不参与、不阻拦、不靠近,却无处不在,像一双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静静窥伺着院内的一切动静。
苏清鸢看不清他们的脸,辨不出他们的来意,更不知道这些人为何而聚、为何而守。她年纪尚小,无依无靠,在侯府里活得如同尘埃,本不该引来这么多目光,这么多隐秘的窥伺。
可她心底异常笃定——这些人全都是冲着她来的。
冲着她身上这块从不离身的黑玉坠,冲着她那位来历神秘、死得蹊跷的生母,冲着这方院子里藏着的、连她自己都从未弄懂的秘密。
“小姐,您看……”青禾忽然紧紧攥住了苏清鸢的衣袖,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嬷嬷来了,还带了两个捧着盒子的人,看样子……是冲着您来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刻薄,硬生生打破了院子里死寂得令人窒息的平静。
张嬷嬷立在碎玉院门口,一身青布绸缎褙子打理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名手捧雕花紫檀木盒的仆妇,眼神轻蔑地扫过屋内破败的桌椅、掉漆的墙面、墙角结着的蛛网,嘴角勾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与快意。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四小姐,老身奉夫人之命,特意给您送嫁衣来了。”张嬷嬷扬声开口,声音尖细刺耳,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弹起细碎的回音,“三日后便是您的大喜之日,夫人特意吩咐,让您提前试穿合身,免得误了吉时,丢了我们永宁侯府的体面。”
话音落,两名仆妇上前一步,轻轻将木盒放在桌上,双手缓缓打开盒盖。
一袭大红嫁衣静静躺在雪白的锦缎之上,绸缎光鲜亮丽,金线绣纹细密繁复,在昏暗的屋子里折射出刺目而冰冷的红光。明明是世间最喜庆、最吉祥的颜色,可落在这方囚笼般的小院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像一口为她量身打造的血色棺椁,只待三日后,将她彻底吞噬。
青禾浑身一颤,立刻奋不顾身地挡在苏清鸢身前,张开双臂,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们不穿!小姐身子素来孱弱,受不得这么厚重的衣料,更不能穿这件衣裳,你们快拿走!”
“由得你在这里放肆?”张嬷嬷脸色瞬间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挥手便让两名仆妇强行上前,“圣旨在前,容得下你们耍小性子?今日这嫁衣,必须试穿,出了任何差池,老身扒了你的皮!”
两名仆妇应声上前,伸手便要拉扯苏清鸢的衣袖,动作粗鲁而强硬,没有半分顾忌。
就在她们的指尖即将触到苏清鸢衣料的刹那,一股极淡、极轻、几乎无法察觉的冷意从苏清鸢周身缓缓漫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罩,轻轻一挡。
两名仆妇只觉得手腕猛地一麻,像是被冰针扎了一下,力气瞬间抽空,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数步,再也无法靠近苏清鸢半步。
张嬷嬷眼神一厉,却并未显得意外,只是冷笑一声,伸手指着木盒里的大红嫁衣,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别仗着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护着你,就以为能万事大吉。我告诉你,这件衣裳,用的不是寻常料子,你身边那点东西,从今往后,近不了你的身,也护不住你。”
苏清鸢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指尖还未触及绸缎表面,一股陌生而冰冷的气息便已扑面而来,胸口的黑玉坠微微发颤,那股常年护着她的清浅气息,竟在这一刻微微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运转得迟缓而艰涩。
这件嫁衣,绝对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