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燝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谨身殿的门缓缓合上。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香炉里新添的沉水香正袅袅升起青烟。
朱由校站在御案前,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温和的面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如同春日的湖面忽然结了冰。
“王承恩。”
声音不大,却让侍立一旁的太监心头一紧。
“奴婢在。”
“让司礼监拟旨。”朱由校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提笔,墨在砚台上重重一蘸。
“祖陵迁徙,一不得征调民夫,二不得摊派地方。所需人工——”
笔锋落在纸上,力透纸背:
“由宗人府征调藩王、宗室子弟。
凡宗室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除有重疾、官身者外,皆需轮值赴工。”
王承恩眼皮一跳。
皇帝继续写,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
“当年太祖高皇帝修建祖陵时,朱家人丁稀薄,不得不征用民力。
如今大明宗室二十余万,锦衣玉食二百余年——他们不去给祖宗尽孝,谁去?”
笔停了停,又落下更重的一笔:
“钱粮由内帑全出,不费国帑分文。
命东阁大学士袁可立、礼科郎中汪百庆为督工大臣,行监督之权。
另遣东厂刘若愚随行监理。”
朱由校抬起头,看向王承恩:
“告诉代王、韩王,工地上有宗室怕苦怕累、口出怨言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既然不愿意当朱家子孙,那就别当了。”
王承恩背脊发凉,连忙躬身:“奴婢明白。”
他太熟悉皇帝这种状态了——上一刻还温润如春风,下一刻就雷霆万钧。
就像这四月的天气,早上还阳光明媚,午后就能暴雨倾盆。
“还有,”朱由校补充道:
“祖陵事毕,就让刘若愚回京。他不是在写什么《酌中志》吗?
回宫去司礼监写,织造局的差事交给李永贞。”
“是。”
“即刻去办。”王承恩不敢耽搁,快步退出殿外。
门开合间,一缕风卷入,吹动了御案上的奏疏。
朱由校独自坐在殿中,手指轻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而冰冷。
迁陵治河是个契机——让这些金枝玉叶去泥里滚一滚。
去亲手搬一块砖、挑一担土,去尝尝百姓的辛苦。
若有人敢闹……
他的眼神更深了。
那就杀鸡儆猴。太祖子孙多得是,不缺几个蛀虫。
时近正午,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疾步入内,脸色苍白,竟直接跪倒在地:
“皇爷……吏部郎中朱大启入宫禀报,朱阁老……在南海子医学院,卒了。”
朱由校手中的笔一顿。
墨汁滴在奏疏上,迅速洇开一团黑渍。
“朱国祚……去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虽然去年秋天朱国祚病重时,陈实功就说过“恐难逾冬”。
虽然这几个月他一次次批阅“着太医尽心调治”的旨意时,心里早有准备……
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胸口还是像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
那个总是穿着陈旧绯袍、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珠玑的老人。
那个替他挡住礼制压力,改组外交司的礼部尚书。
那个天启二年主持会试、整肃科举舞弊。
为朝廷选拔了文震孟、黄道周一批新血的老臣……
真的走了。
朱由校放下笔,沉默片刻:“遗疏呢?”
“朱大启携遗疏候在宫外。”
“召。”
片刻后,殿门再次开启。
朱大启进来了。他穿着一身素色孝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麻绳束着。
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此刻却憔悴得像个老人。
眼底熬得赤红,脸颊上泪痕与尘土混作一片,嘴唇干裂起了皮。
他从殿门口就开始跪,一步一叩,行的是最重的“稽颡礼”。
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又一声,直至御案前三丈处停下。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白封套的奏疏。
那是父亲临终前亲笔写就的《遗疏》,另附一份家中誊清的“讣闻”。
他双手将文书高举过顶,深深俯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臣……吏部验封司郎中朱大启,叩见陛下……”
“臣父国祚……于今日巳时……呕血而终……”
“临终犹念……皇恩未报……”
最后几个字,已哽咽不成声。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看着这个几乎被悲痛击垮的臣子。
前番太医的奏报只是文字,此刻化为眼前景象——
衣不解带侍疾多日的孝子,形销骨立,泪混尘灰,叩首时肩膀都在颤抖。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也是在这谨身殿,朱国祚第一次以礼部尚书身份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