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在云龙山巅翻滚,渐渐远去。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只余下瓢泼大雨依旧无情地冲刷着督师行辕简陋的屋瓦。
水汽裹挟着土腥味涌入大堂,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映照着在场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踏入堂中,雨水顺着他冷硬的面颊线条滑落。
浸湿了肩头的金线飞鱼纹,却未能让他有丝毫动容。
他与身后的指挥佥事孙云鹤一样,目光直接越过了躬身行礼的千户吴国安。
落在了主位上的刘一燝身上。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礼节,骆思恭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绫缎卷轴,双手展开。
那抹刺目的明黄瞬间成为了昏暗大堂中最具压迫力的存在。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峻,带着来自皇权中心的绝对威严:
“谨身殿大学士刘一燝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承大统,抚育万方,夙夜兢兢,惟念祖宗陵寝之重、生民稼穑之艰。”
“近者淮河暴涨,洪泽告急,霖雨不止,天时堪忧。
乃祖陵安危所系,百万生灵所悬,朕心恻然,寝食难安。”
圣旨的开篇,是皇帝惯常的忧国忧民之辞。
但听在刘一燝耳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兹特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驰传朕意。
谕示督师大学士刘一燝、总督漕运刘嗣荣及淮、凤、扬等处文武官员:”
骆思恭的声音平稳无波,继续宣读:
“一、凡涉祖陵防护、分洪导流事宜,皆以‘陵寝必保,生民为先’为第一义。
诸般调度,但有利于安陵、安民者,虽非常制,许以便宜行事,先行后奏。”
这一条,给了前线极大的临机专断之权。
但也将“保陵安民”的大义名分提到了无可撼动的高度。
任何反对者,都将站在这八个字的对立面。
“二、漕运一事,既为保陵安民计,淮安至徐州段着即暂停一季。
南粮改由上海海运,沿途漕属人员,一概听候防洪调遣。
敢有借端阻挠、阴违不行者,以悖逆论。”
“暂停一季”“以悖逆论”。
刘一燝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是最严厉的定性,意味着对抗此项决定,已非政务分歧,而是政治立场的根本对立。
“三、授权督师刘一燝全权节制防洪诸务。
淮、凤、扬三府官兵民壮、钱粮物料,悉听调度。
杭州绥远伯杨嘉谟所部已至扬州,遇紧急,可以调用。”
“应天巡抚王象乾移驻扬州总督安置善后。
盱眙知县张国维国之干臣、精通河务,升任淮安守备。
节制大河卫、盱眙、山阳诸地。
淮安知府宋统殷,守土有责、忠诚干练,升任太常寺卿,即刻移交。
凤阳巡抚刘嗣荣移驻泗州,协理督师河务。”
“命文渊阁大学士南居益,赶赴海州,全权指挥北海、东海舰队所部。”
一连串的人事调动,迅疾如雷。
提拔精通河务的张国维,赋予军权,直接负责最关键的淮安防区;
将淮安知府宋统殷明升暗调,离开了漕运中枢;让凤阳巡抚刘嗣荣更靠近前线;
而最意味深长的一笔,是让功勋卓著且与海运利益深度绑定的南居益,去指挥海军。
沈有容老将足以统率舰队,为何要派一位阁老前去?
刘一燝心中雪亮——南居益不仅是去指挥舰队,更是皇帝准备好的另一柄利剑。
一柄随时可以替代自己、甚至震慑自己的利剑。
皇帝连在祖陵坐镇、德高望重的袁可立都不完全放心。
要另派阁老掌控海上力量以为制衡与后手。
“四、特命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留驻行辕,督察旨意施行。
凡有玩忽职守、煽惑民意、侵挪工料、抗拒迁移者。
无论官绅军民,许骆思恭会同刘一燝,先拿后奏,按军法严惩不贷。”
最后一条,如同冰冷的铁箍,牢牢套在了整个行动之上。
骆思恭留下,代表的是皇帝无孔不入的监察与生杀予夺的最终裁决权。
“会同刘一燝”,听起来是尊重督师。
实则意味着刘一燝的每一项重大决定,尤其是涉及人事处置。
都必须在这位天子亲军头目的“见证”与“认可”之下。
他刘一燝,这位堂堂内阁次辅、督师大学士,成了皇帝手中一把锋利的刀。
而握刀的手,此刻已经伸到了他的身边,随时可以调整刀刃的方向,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