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六月二十六,午时。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洪泽湖的水位,最终还是越过了那道张国伟亲自划下的警戒线。
浊黄的水面压迫着堤石,发出令人不安的、持续的舔舐声。
洪泽湖的急报与淮河上游呈报,先后送达淮安漕运总督衙门,也是临时的督师行辕。
周堪赓在信中说,淮河上游南直隶各州县,还有河南各地暴雨已持续十日。
各支流水位暴涨,更大的洪峰正在形成,最迟四五日必将抵达洪泽湖。
多方印证,再无侥幸。
督师行辕内陷入死寂。刘一燝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背影僵直。
窗外是六月闷雷滚动的声音,仿佛在催促。
他提起笔,笔尖在墨池中反复蘸了三次,墨汁饱满欲滴,却迟迟无法落下。
那薄薄一纸命令,将要撕裂的是百里堤防,也是撕裂那延续了数百年的漕运秩序。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
他终是手腕一沉,在那份早已拟好的决口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凝重,透着一股认命般的决绝。
次日辰时,高家堰北段已是一片肃杀的工事。
堤上堤下,尽是沉默的兵卒与河工。
预先埋设的药室、导流沟、加固的堤坝断面,一切都已就绪,只待一声令下。
刘一燝亲临一线,腰背挺得笔直,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更添几分萧索。
张国维立在他身侧稍前,脸色紧绷着,手里紧紧攥着一面红色的令旗。
不远处,骆思恭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飞鱼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大堤上的火器院匠人一声高呼;“火药检查无误!”
刘一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和火药味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沉寂的坚冰。
他微微颔首:“决口吧。”
张国维立即领命,之后猛地挥下手中令旗,嘶声喝道:“决堤!”
令旗落下,四名火器院老匠师,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杵向了浸油的导火索。
“嗤——!”
火蛇急速窜向堤坝深处,短暂的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轰——!!!”
沉闷的巨响从大地深处传来,和徐州决口一样,一连串由内而外的爆裂!
预先计算好的药室依次起爆,堤身先是诡异地向上拱起。
随即中段猛地喷出一大团混杂着土石、断木和浓烟飞溅。
最后靠近水面的爆炸,将浑浊的水柱直冲十余丈高!
堤坝被粗暴地撕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仅仅数息之后,失去了支撑的堤体上层。
在万吨河水的静压下拉扯下,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大块大块地崩塌、滑落。
整段洪泽湖积蓄的怒涛,倾泻而出。
景象壮观,更透着一种天地之威的恐怖。
刘一燝看着浑浊的洪水淹没树梢、农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刮骨疗毒”,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
那“刮骨”时鲜血淋漓、筋断骨折的剧痛。
张国维紧握着拳头,作为精通河务的地方官,他比谁都清楚这是“理性”的选择。
下午,各地的快马和信鸽带来了消息。
“水位开始下降了!”
“主堤保住了!暂无新增险情!”
“祖陵方向一切无恙!”
七月中,连绵的暴雨终于暂歇,天气稍稳。
决口后的洪水被导流渠和预设的滞洪区约束,未造成更大的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