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户部异常忙碌,衙署内案牍堆积如山。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岁末是奏销决算之期,各地布政使司、府州县的钱粮册簿如雪片般涌来。
廊庑间书吏疾走,算盘声噼啪不绝,空气里弥漫着墨香、纸尘与焦虑交织的气息。
尚书毕自严已连三日宿值衙中,眼布血丝。
左侍郎周士朴奔波于六部之间,协调预算争议。
而户部深处一间偏僻值房内,银元提举司主事倪元璐,正被另一种“案牍”淹没。
他的桌案上,堆着厚薄不一的册籍——有的用大明常见的棉纸线装。
有的却是羊皮封面、西式装帧。
摊开的一册上,密密麻麻的拉丁字母与数字表格交错。
另一册边角磨损,内页是荷兰文写的账目。
还有几卷葡萄牙文的商约抄本,墨迹尚新。
倪元璐埋首其间,时而疾书记录,时而停笔凝思。
他今年三十岁,天启二年二甲进士出身,因殿试策论对赋税的见解独到。
被破格擢入新设的银元提举司。
此刻他眉头紧锁,手指在一行拉丁文旁轻轻敲击。
值房门被推开,户部右侍郎郭允厚踱步而入。
这位年近五十的老臣多年在户部任职,对天下钱粮如数家珍。
倪元璐起身行礼:“下官拜见右堂。”
郭允厚随意摆手,在对面椅中坐下:
“汝玉不必多礼。部堂让我来看看,你这‘银行方略’筹备得如何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夷文书册,“这些……便是泰西的银行典籍?”
倪元璐拿起那本拉丁文书籍,指尖轻抚封面烫金的“banco”字样:
“正是。下官去年托外交司李郎中,通过入京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特使得到的。
得此十余册。细读之下……触目惊心。”
他翻开一页,指着其中表格:
“泰西之法,确实不容小觑,尤以此阿姆斯特丹银行为最。
它能接受各国金银币、银锭存入,按纯银成色统一折算记账。
商贾大额交易,无需搬运真金白银,只需在银行账簿上划转账户数目即可。
安全、便捷,更免了兑换损耗。”
郭允厚倾身细看,眼中闪过精光:
“若我朝军饷发放,也能如此划拨至士卒个人账户……”
“则贪墨军饷之事,几可杜绝。”倪元璐接口,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
“还有此处——银行公开账簿,由专业审计核查,且有官府担保信用。
它依托荷兰人的海贸据点,从欧罗巴到印度,甚至南洋,皆可通兑。
商贾趋之若鹜,因其‘信用’二字,重于金银。”
他又拿起另一册:
“至于私人银行,则更灵活。
除存贷支付外,还可向商贾、工坊主放贷,助其周转。
反观我朝钱铺、银号,多局限于同城兑付,规模既小,信用亦弱。”
郭允厚缓缓靠回椅背,沉默片刻,方道:
“泰西小国,疆域不过我一省之地,却能凭此等精妙法门,勾连数万里外之商贸。
我大明虽天朝上国,地大物博,于此道上……却落后了。”
他看向倪元璐,问出关键:
“汝玉以为,我朝若行银行之法,最要紧处何在?”
倪元璐放下书册,沉思良久,才缓缓答道:
“回右堂,下官以为,第一要务是‘准备金’。
银行库中必须存有足够兑付的金银现钱,以预防百姓蜂拥取银的‘挤兑’。
此乃根基,根基不固,大厦倾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但最关键的……是‘制度’。
须订立如磐石般不可移易的章程,树立百年不易之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