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清晨。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衮布在归化城西的驿馆醒来时,窗纸刚透出蒙蒙的青白色。
他躺了三息,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漠北的毡帐,没有马粪和干草的气味,也没有清晨透过毛毡缝隙刺进来的凉意。
窗外传来鸡鸣。
不是草原上那种散漫的、此起彼伏的啼叫。
而是整齐的、仿佛约好了一般,从城东到城西次第响起。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孩童的诵读声,稚嫩,模糊。
隔着一段距离,像春溪流过卵石。
不是蒙古语。
衮布掀被坐起,披上那件暗紫色的蒙古汗王袍。
袍子昨天在祭祀上穿了一整天,肩部的黑貂皮还残留着祭火的烟味。
他没叫侍卫,自己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榆木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晨露和炊烟的气息。
驿馆临街,对面正是一座社学。
那建筑很怪——形制是蒙古包的圆顶,墙却是土坯垒的,刷得雪白。
窗户开得很大,镶着大块大块的玻璃。
透过玻璃,能看见二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盘腿坐在毡垫上。
仰着小脸,跟着一个穿青布直裰的汉人先生念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童音脆生生的,咬字却清晰。
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静水,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涟漪。
衮布靠在窗边,手臂搭着窗棂,静静听了一会儿。
那些孩子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袄,蓝的、灰的、褐色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脸也干净,没有草原孩子常见的皴裂和风霜痕迹,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晨光。
他们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线装的书。
不是羊皮卷,是纸书,页脚被摩挲得微微卷起。
衮布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
那年在土拉河畔,父亲第一次把他抱上马背。
马很高,鬃毛扎手,他吓得哭出声,父亲抽了他一鞭子,说:
“喀尔喀的儿子,只能流血,不能流泪。”
鞭痕早淡了,那句话却烙进骨头里。从那以后,他再没哭过。
窗内,诵读声停了。
那位先生开始讲解,声音温和,透过玻璃传出来有些闷:
“这‘玄黄’二字,玄为天色,黄为地色。
天高远深邃,故曰玄;地厚重载物,故曰黄……”
衮布关上了窗。
他不需要听懂这些。
草原的天空是蓝的,大地是绿的、黄的、白的,随季节变幻,不需要用文字框定。
他转身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侍卫阿努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木托盘。
上面摆着两个粗瓷碗、一碟酱菜、几个馒头。
他见衮布站在窗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托盘,躬身道:
“台吉,驿丞说这是漠南今年新收的麦子磨的面,您尝尝。”
衮布走到桌边坐下。
馒头还冒着热气,白胖胖的,掰开来,里面层层叠叠,散发着麦香。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确实比漠北常吃的青稞面细腻,更甜,更有嚼劲。
阿努金也坐下来,边啃馒头边说道:
“驿丞说,这麦子是归化城西三十里屯垦田收的。
那些汉人农户教蒙古人种,一亩能打两石多。”
衮布又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
阿努金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递过来:
“对了,台吉,这顿饭要十五文钱。”
衮布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他咽下嘴里的馒头,盯着那张纸片——上面用墨笔写着些汉字,还盖了个红印。
“钱?”他问,“你有钱吗?”
阿努金摇头:“没有。我给了张皮子——就是去年打的那只火狐,硝好的。
那个掌柜乐坏了,说今天的房钱也够了,还多送了一包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