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441章 晨曦麦浪

七月十五,清晨。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衮布在归化城西的驿馆醒来时,窗纸刚透出蒙蒙的青白色。

他躺了三息,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漠北的毡帐,没有马粪和干草的气味,也没有清晨透过毛毡缝隙刺进来的凉意。

窗外传来鸡鸣。

不是草原上那种散漫的、此起彼伏的啼叫。

而是整齐的、仿佛约好了一般,从城东到城西次第响起。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孩童的诵读声,稚嫩,模糊。

隔着一段距离,像春溪流过卵石。

不是蒙古语。

衮布掀被坐起,披上那件暗紫色的蒙古汗王袍。

袍子昨天在祭祀上穿了一整天,肩部的黑貂皮还残留着祭火的烟味。

他没叫侍卫,自己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榆木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晨露和炊烟的气息。

驿馆临街,对面正是一座社学。

那建筑很怪——形制是蒙古包的圆顶,墙却是土坯垒的,刷得雪白。

窗户开得很大,镶着大块大块的玻璃。

透过玻璃,能看见二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盘腿坐在毡垫上。

仰着小脸,跟着一个穿青布直裰的汉人先生念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童音脆生生的,咬字却清晰。

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静水,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涟漪。

衮布靠在窗边,手臂搭着窗棂,静静听了一会儿。

那些孩子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袄,蓝的、灰的、褐色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脸也干净,没有草原孩子常见的皴裂和风霜痕迹,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晨光。

他们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线装的书。

不是羊皮卷,是纸书,页脚被摩挲得微微卷起。

衮布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

那年在土拉河畔,父亲第一次把他抱上马背。

马很高,鬃毛扎手,他吓得哭出声,父亲抽了他一鞭子,说:

“喀尔喀的儿子,只能流血,不能流泪。”

鞭痕早淡了,那句话却烙进骨头里。从那以后,他再没哭过。

窗内,诵读声停了。

那位先生开始讲解,声音温和,透过玻璃传出来有些闷:

“这‘玄黄’二字,玄为天色,黄为地色。

天高远深邃,故曰玄;地厚重载物,故曰黄……”

衮布关上了窗。

他不需要听懂这些。

草原的天空是蓝的,大地是绿的、黄的、白的,随季节变幻,不需要用文字框定。

他转身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侍卫阿努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木托盘。

上面摆着两个粗瓷碗、一碟酱菜、几个馒头。

他见衮布站在窗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托盘,躬身道:

“台吉,驿丞说这是漠南今年新收的麦子磨的面,您尝尝。”

衮布走到桌边坐下。

馒头还冒着热气,白胖胖的,掰开来,里面层层叠叠,散发着麦香。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确实比漠北常吃的青稞面细腻,更甜,更有嚼劲。

阿努金也坐下来,边啃馒头边说道:

“驿丞说,这麦子是归化城西三十里屯垦田收的。

那些汉人农户教蒙古人种,一亩能打两石多。”

衮布又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

阿努金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递过来:

“对了,台吉,这顿饭要十五文钱。”

衮布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他咽下嘴里的馒头,盯着那张纸片——上面用墨笔写着些汉字,还盖了个红印。

“钱?”他问,“你有钱吗?”

阿努金摇头:“没有。我给了张皮子——就是去年打的那只火狐,硝好的。

那个掌柜乐坏了,说今天的房钱也够了,还多送了一包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