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十月初一,巳时。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北京德胜门外,深秋的阳光正好。
皇家仪仗沿着城门两侧铺开,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光是前导仪卫便有四龙旗、乐队,更有两百锦衣卫扈从。
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站得笔直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仪仗中心是整套“金器仪仗”。
金辂停在最前方,车身以朱漆为底,金箔勾勒出云龙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曲柄九龙黄罗伞盖撑开,伞面垂下金色的流苏。
双龙扇、孔雀扇各四对,扇骨是紫檀木,扇面绣工精细。
孔雀的尾羽用翠鸟羽毛捻成的丝线绣成,随着微风轻轻颤动。
金交椅、金脚踏、金水罐、金香炉……一整套鎏金器皿在案上陈列,反射着耀目的光。
戈、戟、槊、仪刀各十六件——都是木制涂金,但形制威严,象征着皇权。
这不是皇帝亲至的规格,但又明显高于亲王。
京师之中,能享有这等仪仗的只有一人——皇长子朱慈烜。
三岁的孩子坐在伞盖下,身上穿着特制的小号亲王常服,深青色底,绣着四团龙纹。
衣服有些大,袖口挽了两折才露出手。
他坐得很端正,小脸紧绷,努力照着先生说的做。
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还是藏不住孩童特有的好奇与不安。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站在伞盖旁亲自护卫,手按刀柄,身形如山。
韩爌站在另一侧。
这位文华殿大学士自从皇长子开始记事,皇帝便下旨让他经常出入乾清宫启蒙。
当然不是教识字,只是陪着玩,对话,讲故事。
用皇帝的话说:“先让慈烜认得先生的脸,听得先生的声音。”
这是韩爌毕生最重要的功业所在。
蒲州韩家的希望,北方士林将来的希望,大明能否延续新政的希望。
都系在这个三岁孩童身上。
皇帝选他,用意很深:
南方文风太盛,开海之后经济必然领先,需要北方士人来平衡。
而且皇帝不希望皇子身边只有宦官,不希望再出一个被太监左右的英宗。
所以韩爌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放下内阁许多政务,每日进宫至少一个时辰。
有时陪皇长子看蚂蚁搬家,有时讲大禹治水的故事。
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孩子熟悉他的存在。
朝堂文官对此欣喜若狂。
阉宦乱政的教训太深了,如今能有文臣早早参与皇子启蒙,简直是开国以来的创举。
韩爌若是哪日偷懒不去乾清宫,第二天就能被御史的奏本淹死。
仪仗前方设朱漆案,上置明黄色敕书。
刚被起复的太常寺卿周希圣站在案旁,这位老臣已经六十六岁,白发苍苍,但身体不错,身姿挺拔。
宦官高时明执佛尘侍立一侧,太监面容看不出年纪。
他信奉道教,气质温和,此刻眼观鼻鼻观心,静如止水。
一切准备就绪。
他们在等一个人。
三边总督孙传庭。
北方,烟尘起。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线黄尘,渐渐扩大,如潮水般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如雷,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五十骑,人人着甲,马匹雄健,队伍虽然风尘仆仆,但阵型丝毫不乱。
最前方是一匹深栗色的战马,马上一人身穿绯袍,外罩深蓝色披风,正是孙传庭。
他的皮肤因常年驻守西北而显得黝黑粗糙,下颌留着短须。
眼中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距离德胜门仪仗还有二百步时,锦衣卫千户李若琏催马上前。
在队伍前十丈勒马,声音洪亮如钟:
“皇长子殿下在此——孙部堂下马!”
孙传庭眼中闪过震惊。
他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身后的亲兵几乎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精锐的战术素养。
孙传庭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快速整理仪容——掸了掸披风上的尘土,解下佩剑交给亲兵。
然后独自一人,向着德胜门方向步行而去。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秋风卷起尘土,扑在他脸上,他没有抬手去挡。
目光直直望着前方那一片金灿灿的仪仗,望着伞盖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距离仪仗十步,孙传庭停下。
他整了整衣袖,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行四拜礼。
“兵部尚书、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臣传庭,奉旨回京”
他的声音因长途跋涉而干涩:“叩见皇长子殿下!殿下千岁!”
四拜完毕,他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等待。
伞盖下,朱慈烜有些手足无措。
他转头看向韩爌,小脸上写满求助。韩爌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眼神鼓励。
朱慈烜深吸一口气,稚嫩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仪仗前格外清晰:
“孙……部堂。”他努力回忆韩爌教的话:
“父皇说你是忠臣,命我……迎接你。”
孙传庭没有起身:“臣谢陛下隆恩。”
高时明上前一步,从周希圣手中接过敕书,展开。
老宦官的声音温和却穿透,在秋风中悠悠传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