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谨身殿。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秋日的阳光透过菱花格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规整的光斑。
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味清冽,与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交织在一起。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章,但目光并没有落在字上。
他在等人。
殿门被轻轻推开。
内侍王承恩侧身让开,一道身影踏入殿中。
孙传庭已经换下了甲胄,穿着一身深绯袍,胸前绣着锦鸡补子,是二品大员的标志。
头发重新梳理过,束在网巾下,下颌的短须修剪整齐。
但四年的边塞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皮肤黝黑粗糙,眼角的纹路深刻如刀刻。
站姿笔挺如松,那是长期骑马征战养成的习惯。
他走到御案前十步,停下,双手抬起,深深一揖:
“臣孙传庭,拜见陛下。青海已定,臣回京复命。”
声音沉稳,没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只有完成使命的平静。
说着,他将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盒,双手捧起。
木盒是普通的樟木所制,表面没有雕饰,只在边角处磨得光滑。
王承恩上前接过,捧到御案上。
朱由校抬手虚扶:“伯雅平身。西北苦寒,这几年辛苦了。”
他看着孙传庭,“让你回京,是有要事。”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木盒,而是先问:
“青海现在还安定吗?尾闾湖的军堡是否开始兴建?”
孙传庭直起身,但微微躬着,保持着臣子的仪度:
“回陛下,青海各族尚算安定。
罗总镇已经驻军刚察,各部兵马调配完毕。
杨总镇同甘肃兵备道袁兵宪,已开始营建尾闾湖千户所。”
他顿了顿,“瓦剌各部畏惧大明天威,并无异动。”
“瓦剌……”朱由校轻声重复这个词,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先让他们看着吧,坐。”
王承恩引孙传庭到御案下方的一张长桌前。
一个新设的位置——鸿胪寺的座位,正对着吏部、兵部的席位。
孙传庭坐下。
椅子是紫檀木的,铺着锦垫,很舒适,但他只坐了半边,腰背依旧挺直。
“林丹汗的后事,办的如何?”朱由校又问。
孙传庭回道:“按蒙古大汗之礼,由其亲信卫队安葬。
不起坟冢,不立墓碑,万马踏平。”
这是草原黄金家族的传统。
用万马踏平坟冢,使其与草原融为一体,大元也是这种秘葬制度。
朱由校颔首:“很好。
大明是王道之师,林丹汗是正统的蒙古大汗,也是一代枭雄,不可折辱。”
他话锋一转,开始问西北人事。
“甘肃兵备道的袁崇焕,”朱由校说:
“让他去做宁夏巡抚吧。宁夏以后要改布政使司。
他行事太激进,不适合边镇。在宁夏打磨一段时间,日后方可堪大用。”
孙传庭安静听着。
“绥远知府焦馨,在河套屯田干得不错。
去宁夏兵备道,推行屯田、社学、惠民药局。”
朱由校看向孙传庭,“伯雅以为如何?”
孙传庭没有犹豫:“陛下圣明。”
这不是奉承。袁崇焕确实有能力,但性格刚愎,需要磨砺。
焦馨务实肯干,正是宁夏转型需要的人才。
皇帝的人事安排,精准得让人心惊。
朱由校继续问:“三边总督一职,还是有必要的。伯雅以为,何人可以?”
这个问题很敏感。
新任三边总督,将接管孙传庭一手打造的西北防务,统辖四镇兵马,权势煊赫。
按照常理,孙传庭要么惶恐不敢言,要么趁机推荐亲信。
但他没有。
孙传庭沉默片刻,谨慎道:
“陛下,三边总督一职,既要知兵事,也要能安抚西北各族。
赖陛下任人唯贤,如今朝中人才济济。臣以为……廷议可定。”
把决定权交还给朝廷,交还给皇帝。
朱由校眼中闪过赞许。
这才是他了解的孙传庭。能打仗,忠诚,冷静,不在权力上做文章。
“洪承畴如何?”皇帝又问。
孙传庭先是点头:“陛下圣明。
洪亨九收服漠北有功,为人机变、知兵,资历、才能足以胜任。”
但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如今的西北形势,知兵或不为首要择才考量。能安抚各族,不战而屈人之兵——最上。”
这句话让朱由校微微一怔。
他之前一直在考量“谁能打仗”,但孙传庭点醒了他。
西北之后几年应当不会有什么大战。
瓦剌、哈萨克、叶尔羌,现在都不宜动兵,况且也不一定要打。
安抚,治理,融合。
这才是未来西北的主旋律。
朱由校心中有了人选,但没有说出口,只道:“伯雅言之有理。还是廷议吧。”
这时,他才伸手,打开了那个樟木盒子。
盒盖掀开,里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丝绸。丝绸上,躺着一方玉玺。
玉质莹润,色如凝脂,是上等的和田白玉。
印钮雕刻着盘龙,龙身蜿蜒,龙首昂起,口中含珠,形态威严。
印面是八思巴文,刻着四个字——制诰之宝。
大元皇帝的传国玉玺。
林丹汗金帐中缴获的,象征着蒙古黄金家族正统传承的宝物。
朱由校伸手,将玉玺取出。
触手温凉。玉质细腻,仿佛能感受到历代蒙古大汗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