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的会议散了。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顾大章、左光斗跟在孙承宗身后,走出中左门。
腊月的风吹过千步廊,冷得像刀子,但两人浑然不觉。
顾大章的手紧紧攥着,方才在殿内,皇帝说出修律总纲之时,他本能的服从。
但现在回想,那三句话的分量,重得让他手指发僵。
左光斗走在他身侧,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
这位以刚直著称的大理寺卿,此刻眉头紧锁。
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
走到文昭阁,这座皇宫存放典籍档案的三层小楼时,顾大章忽然停住。
“太傅。”
他转身,对着孙承宗深深一躬。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空旷的回廊里,依然清晰:
“方才陛下所言……太过惊世骇俗了。”
他直起身,目光中带着罕见的迷茫:
“还请太傅教我。”
左光斗也停下来,同样躬身:
“请太傅教我。”
孙承宗停住脚步。
老人缓缓转身,看着眼前两位九卿大臣。
一个刑部尚书,一个大理寺卿,都是天启朝最负盛名的司法干臣。
此刻却像两个刚入翰林院、面对圣旨不知所措的庶吉士。
寒风吹动孙承宗的须发。
他今年六十二岁了,鬓角早已全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锐利,像深冬的星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文楼飞檐上的脊兽,望向千步廊尽头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又望向更远处——那里,是皇城的边界,也是大明的边界。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庙堂的铜鼎:
“法者,所以齐天下之动,至公大定之制也。”
这是《慎子·逸文》里的话。法家思想的精髓。
顾大章当然知道。刑部尚书,最熟的就是历代律法。
但他此刻听到这句话,心里依然一震。
太傅没有引经据典讲《周礼》《尚书》,讲的是法家。
左光斗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可是太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礼记》有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他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困惑:
“若真是那‘君在法下’……下官恐天下官员,一时难以体悟圣心啊。”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儒家士大夫已经习惯了“君权神授”。
天子受命于天,垂拱而治;臣子辅佐君父,匡正过失。这是他们认知世界的根基。
现在皇帝说:朕也在法下。
这话好说,但如何行?
天下文人必然会议论纷纷,指责朝廷“效仿秦朝暴政”、“有违圣人之道”,尤其是喜欢用道德维护自己特权的孔家
甚至会说担忧“秦惠文王前车之鉴”,这些和现在的法制都不挨着的废话。
还有皇帝自己愿意守法,臣子敢真的“用法”约束皇帝吗?
就算这一代敢,下一代呢?
这些,都没有先例。
孙承宗看着左光斗,没有立刻回答。
他捻须,目光平静,像在审视一个正在成长的后辈。
“所以,”老人缓缓开口,“这才是陛下足以比肩古之圣王之处。”
他顿了顿:
“我等臣子,能跟随如此胸襟之君主——何其幸也。”
这不是敷衍,是真心的感慨。
左光斗和顾大章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孙承宗继续说:
“天下之事,千变万化,其端无穷,而无一不本于人主之心者。此自然之理也。”
这是朱熹的话。左光斗熟。他曾无数次用这句话来劝谏君主修德正心。
“这句话,”孙承宗说,“老夫为陛下讲过多次。”
他看着两人:
“现在看来,陛下不仅听进去了,还在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