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谨身殿。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光。
腊月的日头没有温度,只有亮度,照得殿内那些沉郁的暗红漆色更加沉郁。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
孙承宗站在御案左侧。
老人腰背挺直,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殿中央,顾大章、左光斗肃立。
两位九卿大臣都穿着常服——猩红官袍,胸前补子一为獬豸,一为锦鸡。
但此刻,那象征刑名尊严的补服,仿佛压得他们肩背微塌。
朱由校先看向孙承宗:
“先生请先落座。”
这是尊师,也是开场。
然后他转向顾大章和左光斗。
目光平静,没有怒意,但那种平静比怒意更让人心紧。
“都察院和吏部的事情,”朱由校说,“都知道了吗?”
顾大章和左光斗几乎同时躬身:
“臣知道了。”
声音很低。没有辩解,没有推诿。
如果是过去万历年间,官员因直谏获罪,那是荣耀,是风骨,是青史留名的资本。
他们会继续上奏,会在午门外跪谏,会被廷杖还高呼“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直谏,是失职。
天子主动厉行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放权于内阁,甚至将议政权交给朝堂。
这是百年来文官梦寐以求的“圣君垂拱”。
而他们,这些被天子信任、委以重任的大臣。
却让通州一个县、清秽一桩小事,闹到天子微服私访、亲眼目睹的地步。
这不是能力不足,是心术怠弛。
是他们自己背离了圣人之道。
是整个文官集团的耻辱。
朱由校看着他们,又问:
“你们觉得,杨涟、孙居相……冤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
顾大章膝下一软,跪了下去。
左光斗几乎同时跪倒。两人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陛下圣明。臣等……惭愧。”
没有辩解。没有“但”。
朱由校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靠回椅背,声音依旧平静:
“知道朕为什么召见你们两个吗?”
这个问题,他们必须回答。
顾大章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飞快地思索。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
陛下申斥了都察院、吏部,现在召见刑部和大理寺……
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但尾音微微发抖:
“回陛下,臣以为……
通州清秽案,恐涉司法不公、诬陷良民,乃至地方市虎勾结官吏之嫌。”
他顿了顿,继续:
“刑部职司刑名,若查实通州知州玩忽职守、纵容地痞构陷承包民户。
则当依《大明律》究其刑责。臣……”
他叩首:
“臣当协同都察院、吏部彻查此案,厘清罪责,以正国法,以赎己罪。”
左光斗紧接着开口:
“大理寺职掌复核天下刑狱。通州案若经刑部审理,臣必严核案卷,纠驳冤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然臣以为,司法非仅惩贪,更须涤荡‘庸害’。庸官怠政,其害不亚于贪腐。”
两人说完,殿内安静下来。
朱由校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位九卿,看着他们额触金砖的姿态。
看着那猩红官袍在冷白光线下呈现出的暗紫色——像凝固的血。
“如果这话是按察使说的,”朱由校开口,声音很淡,“可以。”
他顿了顿:
“你们是朝堂九卿。”
“不够。”
两个字,如冰锥刺骨。
顾大章、左光斗伏地,不敢抬头。
朱由校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既然你们不知道,”
“那朕来说说——通州一案,官员、朝廷,乃至朕,错在哪里。”
这句话一出,殿内气氛骤变。
顾大章猛地抬头,左光斗脸色煞白。
这是“君为臣纲”的时代。
天子若有过失,臣子应当劝谏——不是归罪君主,而是“代君受过”。
在公开的责任承担上,臣子必须主动揽责,以全君父体面。
而现在,皇帝要自己认错?
顾大章声音发颤:
“天王圣明,臣罪当诛……”
左光斗几乎同时开口:
“陛下圣明,过失必在臣下……”
连一直端坐的孙承宗也起身,走到殿中央,缓缓跪下。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沉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