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午时。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雨还在下。
水西的山峦隐在雨雾里,灰蒙蒙的,看不见顶。
驿道两旁的玉米地泡在水里,叶子耷拉着,黄绿相间,像被抽去了筋骨。
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和腐草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人不想呼吸。
大方城东门。
城门洞开着,门楣上挂着红绸,被雨水打湿了,垂头丧气地贴着木匾。
城门口铺开一片彝族仪仗——旗幡插在泥里,湿透了,耷拉着。
牛角号手站成两排,号上缠着红布,雨水顺着号口往下淌。
护卫武士穿着皮甲,甲片上挂满水珠,脸色被雨浇得发白,但没有一个人动。
城门外,一群人站在雨里。
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
十五岁的水西宣慰使——安位。
穿着彝族盛装——黑色绣花的披毡,银饰挂满胸前,头戴高高的英雄结。
他站得笔直,但神情紧张,不时侧头看一眼身旁的安邦俊。
安邦俊站在他身后半步,撑着伞,伞面大半罩在安位头上。
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淋得透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不时往驿道尽头瞟。
另一边,站着乌撒安抚司安效良。
四十来岁,脸庞方正,留着短须。
他也穿着盛装,但没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也不擦,只是眯着眼看着驿道尽头。
驿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先是几骑斥候,快马奔过,溅起一路泥水。
然后是旗幡——明军的赤旗,被雨淋得湿重,但还是猎猎地响。
接着是仪仗队,两列士兵,穿着红色的棉甲,甲外罩着棕色的雨衣。
走得很齐,脚步踏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再后面是马车。
黑漆的车厢,盖着油布,看不清里面。
队伍在东门前停下。
安位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等着。
马车没有动静。
仪仗队没有动静。
安位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上前几步,在泥地里跪下。
雨水浸透了他的膝盖。
“水西宣慰使安位,”他高声说,“恭迎钦差大人!”
他身后,安邦俊、安效良、水西属官、头人,黑压压跪了一片。
雨打在他们身上,没有人动,这是礼制,他们还不敢明着对抗朝廷。
这时马车帘子才掀开。
王三善探出身来。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人,目光扫过城门,扫过那些旗幡,扫过那些淋在雨里的彝族武士。
然后他踩着脚凳下来。
一个士卒上前,给他披上雨衣,棕色的,和那些士兵穿的一样。
他走到安位面前。
安位跪在地上,雨水从他脸上往下流。
王三善低头看着他,看了片刻,开口:
“安宣慰使为朝廷镇守一方,辛苦了。”
安位抬起头。
雨水落在他脸上,“不敢。”他说,“皆仰仗陛下天恩。”
王三善点点头。
他弯下腰,伸手扶起安位。
安位起身,膝盖处的裤子已经湿透,贴在小腿上。他有些踉跄,但站直了。
王三善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仪仗队启动,跟在彝族仪仗后面,往城门里走去。
安邦俊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明军士兵从他面前走过。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雨衣上。
棕色的,不是皮革,不是油布,也不是棕榈或草编。
很轻,很薄,雨水落在上面,顺着流下去,没有浸进去。
雨衣下面,是红色的棉甲,棉甲看起来很干。
还有脚。
那些士兵脚上穿着黑色的雨鞋,踩在泥水里,泥水被完全隔绝在外。
他们脚步非常齐整,不像水西兵那样,深一脚浅一脚的。
手上也戴着棕色的手衣。
握着兵器,稳稳的,没有一点颤抖。
安邦俊的目光又回到雨衣上。
那是什么东西?
他心里有个念头闪过,但太快,抓不住。
更恐怖的是,每个人都有。
连马都有。
那些战马也披着棕色的雨衣,雨衣下面还有干燥的抗寒披毯。
马走在泥地里,蹄子抬得高高的,没有一点冷的样子。
安邦俊的脸色变了。
他是带兵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后勤。
能配给到每个士兵的防雨装备,这样的明军,战力有多可怕?
他侧头看了一眼安效良。
安效良也在看那些士兵。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
宣慰使司衙门。
大堂内,香案已经备好。案上摆着香炉、烛台、供品,香烟袅袅,混着外面的湿气,盘旋着上升。
王三善站在香案前。
许成名站在他身侧,手没按在刀上,而是按着腰部右侧的手枪。
堂下,安位率众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