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烧得正旺,铸铁壁上泛着暗红的光。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苏清雪趴在炕桌上,小本子翻到第三页,铅笔尖在纸上划拉出一串数字。
“七只猪仔,一天至少八斤粗料。四只飞龙鸟吃得少,但得掺麸皮。五只雪兔……”
她咬着笔杆抬头,目光扫过围坐的一家人。
“加在一起,一天十五斤玉米面打底,还不算草料。”
大姐陈秀兰搓着手上的针眼,接话道:“明天我跟清雪去粮站问问,趁年前把头一个月的量先定下来。”
二叔陈宝国磕了磕旱烟锅子,难得露出笑模样。
“成,这回算是有个正经营生了。等开春猪仔上了膘,光卖肉就是一笔——”
陈峰靠在门框上,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没插话。
他在听。
也在想别的事。
苏清雪傍晚说的那个公社文书,在后院墙根底下转了多久?本子上写了什么?
那串脚印他看过了。四十号出头,步幅匀称,右脚略偏。
文职人员的走法。
跟几天前白桦林里那三串制式胶鞋印不是一拨人,但路数差不多。
都是坐办公室的。
都在盯他的后院。
搪瓷缸里的水已经凉了。陈峰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正要开口,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
是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的。
铰链吱呀一声,冷风灌进堂屋,炉火晃了晃。
王大拿站在门口。
老支书没穿大衣,中山装外头只套了件对襟棉袄,胸口的扣子扣歪了一颗。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发皱,指关节泛白。
“拿叔?”
陈峰放下缸子迎上去。
“进屋坐,喝口热的。”
王大拿摆手。
他没进屋,站在门槛外头,把那张纸往炕桌上一拍。
啪。
搪瓷缸子被震得滑出去半寸。
屋里的笑声断了。
苏清雪最先拿起那张纸。
红头。公社的抬头。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旁边是一个陌生的签名——刘海波。
她一行一行往下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为保障社员口粮供应,即日起严格管控饲料粮调配。各户私养牲畜饲料供应量,在原有基础上削减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
苏清雪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陷进她的指甲缝里。
陈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下意识扭头,目光穿过窗户上的玻璃,落在后院猪舍的方向。
那里头,七只猪仔正拱着食槽哼哼唧唧。
刚活过来的。
二叔陈宝国一把夺过文件,老花眼凑上去看了两遍,青筋从太阳穴鼓出来。
他攥着拳头砸在桌面上,茶缸跳起来磕在炕沿,水泼了半桌。
“这他娘的是要逼死人!”
二婶赶紧拽他胳膊。
希月吓了一跳,抱紧怀里的大黄往陈峰身后缩。
苏清雪没说话。
她把文件翻过来又翻过去,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刘海波。
不是刘科长。
但她记得陈峰提过,刘科长有个表亲在公社。
她攥着文件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王大拿叹了口粗气,压低嗓门。
“峰子,这明摆着冲你来的。”
他伸手把门带上,挡住外头的风,声音又低了几分。
“那个刘海波,上个月刚从县里调过来的,副主任。我打听过了,跟被你撸掉的刘科长是表兄弟。”
陈峰没接话。
王大拿搓了搓手,接着说。
“你这摊子铺得太大了。缝纫机、皮货厂的合同、解放卡车进村……全村都看着呢。眼红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看了眼后院方向。
“先忍忍。处理掉几只牲口,避过这阵风头。等开春政策松动了,再——”
“拿叔。”
陈峰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