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学与中国现代文学》一书中,刘为民提到老舍的《猫城记》时,讲了一句旁白:老舍创作于30年代的长篇小说《猫城记》,半个多世纪后被收入叶永烈主编的《中国儿童文学大系》。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我们且不去推敲这里“儿童文学”视角是否过于单一……(该书279页)
这句话,突现了中国科幻的尴尬处境。《猫城记》是科幻小说,这是叶永烈在八十年代便作出的判断。在2000由福建少儿社出版的《中国科幻百年回眸》中,叶永烈将它收入第一卷。但在相当长的时期里,科幻文学只能披上“儿童文学”的外衣与读者见面。这并非就是科幻作家自己认可的位置。
从五十年代开始,科幻文学大量发表于儿童文学刊物,而不是专业文学刊物。在作协系统里,科幻作家可以参评的“宋庆龄奖”、“冰心奖”,都是儿童文学奖项。科幻作家更在一段时间里,只能以儿童文学作家的身份进入作协,这都使得科幻文学等于儿童文学,有了事实上的,体制上的证据。
反驳这个判断是很容易的。任何人只要多读几篇科幻经典,就知道它不是儿童文学。但要从体制上解放这个束缚,还要走相当长的道路。
将科幻文学等同于儿童文学,只能允许科幻作品在儿童刊物、或者少儿出版社出版,必然造成作品内容上的削足适履。首先便是篇幅。青少年儿童的阅读能力不及成人,所以,编辑都要求作品短小。儿童刊物要求的科幻短篇,常常是两三千字。和专业科幻刊物上一万多字的平均长度有明显对比。儿童出版社要求的长篇,最多不过十万字,一般几万字。有的成人读者问我,为什么很少见到科幻的大部头?我只能给他们解释:科幻作家不是不想写大部头。但他遇到的儿童出版社的编辑差不多都要限定字数。他不得不收起自己的雄心。
其次是人物。读者喜欢某部作品,焦点便在主人公,或者主要人物上。他或者是把自己认同于主人公,在主人公身上看到自己的命运。至少也要关心主人公的命运,才能吸引他往下看。于是,给青少年儿童写的作品,主人公一般是他们的同龄人。甚至可以有违客观实际,让一些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当科学家、政治家,军队将领。这样写,青少年读者并不会认为其虚假。而一部以青少年为主人公的科幻小说,成人读者很难激起阅读欲望。
再次是主题和人物性格。青少年对世界的态度是非黑即白。正义与邪恶绝对对立。人物非善即恶。所以,适合青少年看的科幻小说,主题简单。回避复杂的社会现实。人物是扁平性格。从始至终无发展。而写出社会诸种矛盾的对立统一,写灰色人物,多重性格,写道德的模糊状态,对于青少年读者来说是不讨好的。而从文学角度,只有将人物与社会环境写出复杂的层次,才是好作品。这样,儿童文学的外壳极大的束缚着科幻文学的创造力。
最后,还有性和暴力这两个问题。给成人写的作品,可以自由地表达这两个问题。而给儿童青少年写的作品,势必要回避它们。
上面这些区别,对所有文学类型都适用。具体到科幻文学而言,还有一种特殊的“儿童不宜”:科幻作家创作了很多与现实科学无关的,甚至相悖的题材。作家本人并不相信它们存在,只是因为它们在文学上有趣味才写进小说。比如特异功能、神秘事件之类。对这些作品,一个富有科学素养的成人读者,读过后一笑了之,知道它是个文学游戏,并不当真。而青少年科幻迷则往往信以为真。
那么,儿童出版社的编辑如果不要求作者削足适履,直接发表,是否就更好呢。我想情况可能会从另一方面变得糟糕。这方面的例子,就是福建少儿出版社于2002年出版的一套惊怵科幻小说。这套书从组稿到出版的过程,笔者略知一二。《读心机》里写了一个“二奶”和她的情人的故事。《魔鬼积木》、《死亡大奖》里都有大量残酷杀戮场面的细致描写。虽然作品的文学价值很高,但这些情节,显然不合适青少年阅读。作品最后由儿童出版社出版,至少在天津这个地方,它是摆在“少年儿童书店”里,提供给青少年的。如果有不明就里的评论家、教育家翻开这套书,可想而知他们会对科幻发表什么样的看法!
具体到这套书上,作者和编辑都没有责任。作者辛辛苦苦写出作品,能够有人出版就不错了,哪能管得了那么多。儿童出版社的编辑出版科幻作品,既然是惯例,又有何不可。更何况这套书的策划人正是《科幻之路》、《中国科幻世界回眸》等科幻经典的主辑。对科幻了解之深,国内编辑无出其右。他出版这套书,也是从培养中国原创科幻市场的角度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