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窗外的风景从郊区的树木变成了开阔的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盐田和滩涂。深秋的阳光照在盐田上,水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像一面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远处的地平线上,天津港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巨大的龙门吊像一排沉默的巨人,集装箱码得整整齐齐,颜色各异,像孩子玩的积木。
赵远航的手一直在那个木箱上敲着。不是紧张的敲,是一种心不在焉的、下意识的敲,像是他的手指需要做点什么,不然就会闲得发慌。
他敲了一会儿,停下来,低头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我。
“烟?”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你不是从来不抽吗?”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从来不抽。”
“那林岳峰送你这箱烟,算是白瞎了。”
“也许不是给我抽的。”我说,“也许是给我路上送人的。漂亮国军官,见面递根烟,套个近乎,这种事你不懂?”
赵远航推了推鼻梁——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还是精准地落在了鼻梁上。“我不懂。我又不是艇长,我就是个工程师。工程师不需要套近乎,工程师只需要把活干好。”
“所以你当了七十年工程师。”
“所以我当了七十年工程师。”
车子驶过一片盐田的时候,赵远航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
“甲午海战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喝咖啡吗?潜艇上有咖啡机,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煮咖啡。有一次轮机舱出了故障,全艇进入战备状态,你端着咖啡杯在指挥舱站了四个小时,杯子里的咖啡早就凉了,你一口都没喝,但你就是端着。”
我看着窗外的盐田,没有说话。
“后来咖啡豆用完了,你让炊事班把剩下的咖啡渣又煮了一遍,煮出来的水跟刷锅水一样,你还是喝。你说不喝不行,不喝脑子转不动。赵远航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后来咖啡渣都没了,你就开始喝茶。喝了一口就吐了,说茶太淡,提不了神。然后你就再也不喝任何提神的东西了,硬扛着。扛了三天三夜,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就是不打瞌睡。”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我问。
“因为那三天三夜我也没睡。你站着,我坐着。你盯着潜望镜,我盯着反应堆面板。你喝刷锅水,我喝——”
“你喝什么?”
“我喝水。”他说,“白开水。喝了三天三夜,跑了一百趟厕所。”
我笑了。赵远航也笑了。
那笑声在车厢里回荡,不大,但很真切。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车速又提了一些。
车子驶上了通往港口的最后一段高速。路牌上写着“天津港 5km”,白色的字体在蓝色的底板上格外醒目。海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越来越浓的咸腥味。
“赵远航。”
“嗯。”
“你说沈敬尧现在在干什么?”
赵远航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的手指在木箱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敲了起来,但节奏变了,比刚才快了一些。
“不知道。”他说,“我们的情报说他在漂亮国被开除之后就消失了。没有公开露面,没有社交媒体痕迹,没有任何可以被追踪的数字信号。他的五千雇佣兵也消失了,像蒸发了一样。”
“但他一定在盯着落日计划。”
“当然。他一定在盯着。”赵远航的手指越敲越快,“谁控制了落日计划,谁就主宰全球。这句话不是林岳峰说的,是沈敬尧自己说的。他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说过——在他叛变之前,在我们还在一起服役的时候。有一次演习结束,我们俩在潜艇的舱室里喝酒,他喝多了,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我记了一百多年。”
“什么话?”
“他说,‘陈海生,你说人类为什么打仗?不是为了土地,不是为了资源,是为了能源。谁控制了能源,谁就控制了全人类的命脉。将来有一天,会有人在地球上打一个洞,从地核里取能量。到那时候,谁掌握了那个洞的开关,谁就是全人类的主宰。’”
赵远航的手指停了。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醉话。一百多年后,他的话变成了现实。而他——不管他是这个时代的沈敬尧,还是那个从一百多年前穿越回来的沈敬尧——他一定在盯着那个洞。”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车子驶下了高速,进入了天津港的外围道路。路两边开始出现仓库、堆场和货运卡车。一辆辆集装箱卡车从我们旁边驶过,车身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最近没有消息。”我说,“情报上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真不知道他在憋什么药。”
赵远航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手放在木箱上,手指不再敲了,只是安静地放着。
天津港的客运码头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候船厅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小旗的导游,嘈杂而有序。
我们没有走普通通道。车子直接开进了码头管制区,经过两道岗哨,在一座独立的登船口前停下。一个穿着海事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在等了,他看到我们的车,快步迎了上来。
“陈中校?卡特少校?”
赵远航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卡特少校”是他。“是。”
“海上飞艇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登船。龙国技术观察团的其他成员已经在艇上,你们的舱位在二层,单人舱。”
我们跟着工作人员走过长长的廊桥,登上了那艘海上飞艇。
它停泊在码头上,通体银白色,流线型的船体像一条浮在水面上的鲸鱼。它的尺寸比我预想的小一些——大约六七十米长,但设计得非常精致。船体两侧有巨大的进气道,尾部是四个矢量推进喷口,看起来像是飞机和船的混合体。
“最高速度一百二十节。”工作人员边走边介绍,“从天津港到目标海域,大约需要十九个小时。艇上有餐厅、休息区和通信室,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按舱室内的呼叫按钮。”
一百二十节。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是“龙鲸”号水下最大航速的三倍多。科技的发展速度,有时候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有时候又比你想象的要慢得多。一百四十一年前,“龙鲸”号的核反应堆功率是一百九十兆瓦,能带着一艘一万两千吨的潜艇在水下待三个月不用上浮。今天,一艘海上飞艇的速度是“龙鲸”号的三倍,但它的任务时间只有十九个小时,它的航程只有几千海里,它的外壳经不起深海的压强,它的动力系统离开了海面就什么都不是。
“龙鲸”号也在不断地更新。我在海军档案馆里看过资料——091型之后是093型,093型之后是095型,095型之后是097型。每一代都比前一代更安静、更深潜、更强大。但“龙鲸”号这个名字,只属于那艘船。那艘从2089年的海底穿越到1894年的黄海、用鱼雷击沉了四艘日本军舰、用撞角撞碎了日军舰队、带着一个老太后和一个叛徒的记忆穿越回来的船。
我们走进飞艇的舱内。内部的设施确实比我想象的先进得多——触控面板、全息显示屏、智能调光舷窗,甚至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被精确控制过的清香。通道两侧的舱门是感应式的,手一靠近就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简洁而舒适的舱室。
赵远航走在我前面,他的手在通道的墙壁上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确实比‘龙鲸’号先进不少。”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很薄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水。
“嗯。”
“‘龙鲸’号也有不断在更新。091型之后有093,093之后有095,095之后有097。但——”
他没有说下去。我们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飞艇在九点整准时驶出了天津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