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冬。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北地的风,从来没有这般刺骨过。
大旱连月,赤地千里,田地里的麦苗早已枯成一蓬蓬焦黑的死草,连深埋土里的草根、树皮,都被饥民啃掘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片光秃秃的黄土,被寒风卷得沙尘漫天。残阳像一块染血的破布,挂在灰蒙蒙的天边,洒下的光没有半分暖意,只把这片破败的大地,映得一片死寂的猩红。
官道上断壁残垣林立,原本富庶的村落早已成了废墟,烧焦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戳在地上,散落的瓦片上还沾着早已发黑的血渍,连野狗都不见踪影,只剩无尽的荒凉。三三两两的流民蜷缩在道旁,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破布片根本挡不住凛冽的寒风,他们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有的早已没了气息,身体冻得僵硬,就那么随意地瘫在枯草堆里,无人收敛,也无人在意。
不远处的断墙根下,凝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一个衣衫破烂、头发枯白如乱草的老妇,怀里紧紧搂着个瘦得脱了形的孩童,孩子早已哭哑了嗓子,只剩微弱的气息。老妇浑浊的眼里没有一滴泪,只是麻木地望着远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一旁的汉子别过脸,死死盯着焦黑的土墙,喉结剧烈滚动,肩头不住地颤抖,手里攥着块冰冷的土块,指节泛白。
周围的流民都低着头,无人言语,无人张望,人人都懂这份饿到极致的绝望,那是连骨肉亲情都快要托不住的艰难,无声地压在天地间,比寒风更刺骨,比战乱更诛心。
偶尔有几声濒死的微弱呻吟,很快就被呼啸的寒风吞没,天地间只剩下风卷黄沙的呜咽,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与铁蹄声——那是流寇在劫掠村镇,是后金的铁骑在关外肆虐,偌大的大明江山,如今竟找不到一寸能让百姓安稳活命的土地。
朱宸捂着小腹的刀伤,踉跄着倒在一片枯黄的乱草里,滚烫的鲜血顺着指缝不停涌出,浸透了破旧的锦衣卫服饰,很快又被寒风冻得发凉,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疼。
他是大明宗室旁支,一个无权无势的落魄千户,父母早亡,在这乱世里本就苟延残喘,方才遇上一股溃逃的乱兵劫掠村落,他拼死反抗才带着半条命逃到这里,可此刻,伤口的剧痛、浑身的冰冷,还有眼前这满目疮痍、连人伦温情都被饥饿碾碎的惨状,正一点点抽走他最后的生机。
耳边是流民濒死的喘息,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焦糊与饥饿的腐味,放眼望去,到处是死亡,到处是绝望,连空气都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曾经的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如今竟沦落到这般求生无路、骨肉相离的境地。
内有流寇席卷半壁江山,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外有后金铁骑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破关南下,屠掠中原;朝堂之上,党争不断,官僚腐朽,苛政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再加上这连年的天灾,万里江山,早已是风雨飘摇,气数将尽。
朱宸的视线渐渐模糊,他看着天边那抹残阳一点点沉下去,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无尽的压抑与绝望,要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