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宋宣和三年,延州东南二百里的嵩山城内有条临河的纸马巷。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巷子里的方氏纸扎铺子传了三代,名声已非比寻常。掌柜的方清秋年方二十有三,生的肌白如雪,朱唇皓齿。她总穿着一身耦色的襦裙,乌发间插一双梅花银簪,面上却笼着一层浅浅的寒霜,是城中出了名的冷美人。
七月初七的夜里,方清秋正对着烛火描画纸人的眉眼,铺子的门板被轻轻叩响。她闻声抬眸,起身开门。来者是位面容憔悴的年轻妇人,怀里还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
“方掌柜...”那妇人迟疑片刻,声音微颤,“听说您家的纸人...能通灵?”
方清秋点了点头轻声道:“夫人….要什么?”
妇人抱着孩子跪了下来哭道:“求方掌柜救命!我女儿小蝶染了怪病,大夫都说没救了...我听说….听说您能扎纸人替命...”
方清秋扶起妇人,叹息一声:“人的寿数自有天定,夫人还是请回吧…”
“不!城东张员外家的小公子,三个月前落水差点死了,就是从您这儿请了替身纸人,这才活过来的!”妇人泣不成声,“我知道这要代价...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只求您救救我女儿!”
那孩子脸上透着青灰的死气,方清秋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她眉心。
铜钱迅速黯淡下去,边缘泛起红锈。
“阴债缠身….”方清秋收回铜钱,“这孩子可是七月十五生的?”
妇人猛点头:“正是!去年中元节子时落地...”
“中元子时鬼门大开,这孩子命格至阴,易招邪祟。”方清秋转身走向里间,“我可以给她扎个护身傀,为她挡灾三年。三年后若命数不到,或有一线生机。”
妇人连连磕头:“多谢方掌柜!多谢!”
“莫急着谢。”方清秋声音清冷,“护身傀需以你三年阳寿为引,你可愿意?”
妇人毫不犹豫:“愿意!莫说三年,三十年也愿意!”
“好….那你进来吧。”
里间比外头的光线昏暗许多,墙上挂满各色纸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眉眼如生。正中一张长案,摆着竹篾彩纸和糨糊罐,还有一排描金画笔。
方清秋让妇人坐于案前,自己取过一张特制的桑皮纸。这纸薄如蝉翼却韧如丝帛,对着光看隐隐有淡金色的纹路。
“你的名字。”
“余月娘,我女儿叫余小蝶。”
方清秋执笔蘸取了不少朱砂,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余月娘”三字。写罢将纸对折,剪成人形。
“伸手。”
余月娘依言伸出右手,方清秋取出银针刺破她的中指挤出一滴血,点在纸人眉心。鲜血渗入纸张,渲染交融后竟如活了似的绘成一副人面五官。
接着方清秋取过竹篾扎出骨架,将染血的纸人贴在上面,又取各色彩纸裁剪衣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个三寸高的小纸人儿已立在案上。
那纸人与余月娘有六七分相似,眉间一点朱砂红,栩栩如生。
“此傀名曰‘守身’,以你精血为引,可为你女儿挡灾。”方清秋将纸人装进香囊嘱咐道,“你回去之后要贴身佩戴,不可沾水,不可见血。待纸人自毁,你便减寿三年,可记住了?”
余月娘双手接过香囊,千恩万谢:“记住了!不知...不知该付多少银钱?”
方清秋摇头,淡淡道:“等孩子病好了,送三斤上等的桑皮纸来吧。”
送走余月娘母女已近子时,方清秋吹熄烛火,走到后院。
院内种着几丛竹子,中间有一口古井。井水沉沉望不见底。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生锈的铜钱,轻轻抛入井中。
铜钱落水,无声无息。
“又一个。”她喃喃道。
方家纸扎术,确实非寻常手艺。祖上曾于终南山偶遇一道人,得传“分魂寄物”之术,可将生人精气魂魄暂寄于纸傀之中。这术法用好了,可救人危难。用歪了,便是邪术。
十年前州内大旱,太守周世昌借赈灾之名贪墨钱粮,她父亲方永春见百姓惨状愤恨不平,击鼓鸣冤,上衙门告发。
不料那周世昌反诬方永春妖术惑众,派人查抄纸扎铺,搜出数个“会动”的纸人,当即以妖人的罪名将他下狱。
三日后,方永春暴毙狱中,死状凄惨。
那年方清秋十二岁,躲在邻居的地窖里逃过一劫。母亲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半年后也去了。
百姓纷纷鸣冤叫屈,知府怕事态失控耽搁自己日后升迁,便贴出告示不予追究方家后人,将铺子还给方清秋。
方清秋痛失双亲,可年幼无助,只得守着铺子,暗中修习家传傀术。
“爹爹,阿娘…..再等等。”她对着井口轻声道,“就快了…”
三日后,余月娘带着痊愈的女儿和桑皮纸登门道谢。小蝶脸色红润,蹦蹦跳跳,哪还有半点病容。
“方掌柜真是活神仙!”余月娘又要下跪,被方清秋一把扶住。
“孩子命中该有此劫,过了就好。”方清秋摸摸小蝶的头,从柜台里取出个纸蝴蝶给她玩。
余月娘看着铺中纸人犹豫片刻,低声道:“方掌柜,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请说。”
“我有亲戚在周太守府上当差,昨日听他说...”余月娘声音更低了,“太守夫人得了怪病,浑身长满红斑,奇痒难忍,请遍名医都治不好。太守大人正张榜寻访异人,说谁能治好夫人,赏银千两。”
方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没看出周太守这般人品,竟还是个痴情种。”
“哪里是这个缘由….”余月娘低声道,“那周夫人娘家颇有势力,不是个省油的灯,在府里作威作福...哎,这些话本不该我说。总之方掌柜若是有法子不妨试试,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能帮衬下铺子也好…
送走余月娘,方清秋坐在铺中,指尖轻敲柜台。
周世昌的夫人她记得,当年抄家时王氏指着父亲鼻子大骂“妖人”,还亲手烧了祖父留下的几卷古籍。
“报应来了。”她轻声说。
三日后,太守府。
周世昌看着堂下素衣女子,眉头紧皱:“你就是方永春的女儿?”
“民女方清秋,见过太守大人。”方清秋不卑不亢朗声道。
“你父亲当年用妖术害人,本官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没有牵连于你。今日你还敢上门?”周世昌年过五旬,肥头大耳,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
“父亲是否有罪,大人最清楚。”方清秋抬眼看他,“至于民女,今日是来给夫人治病,不是来论罪的。”
“哼,你一个扎纸人的还懂医术?”周世昌不屑的哼了一声。
“不懂,但民女懂傀术。”方清秋从袖中取出一个纸人,“夫人之病,非寻常病症,而是‘阴斑’。”
“阴斑?”
“冤魂怨气所化….”方清秋说得平静,“夫人身上,怕是背了不止一条人命吧?”
“放肆!”周世昌大怒拍案而起,却听屏风后传来虚弱的女声:“让…让她说。”
王氏被两个丫鬟搀扶出来,脸上罩着面纱,露出的手背果然布满红痕。她死死盯着方清秋:“这病…你能治?”
“能,但需知道病根。”方清秋道,“请夫人如实告知,最近三年可曾害死过年轻女子?特别是...怀有身孕的。”
王氏浑身一颤,周世昌脸色大变:“胡说八道!来人,把这妖女赶出去!”
“慢着。”王氏拦住下人,颤声道,“去年...去年府里有个丫鬟叫小桃,与人私通怀了身孕,我...我让她喝了堕胎药,结果血崩死了。”
“还有呢?”
“前年西街豆腐坊的李寡妇,欠了府里印子钱还不上,上吊了.....”王氏越说声音越小。
方清秋点点头:“两人横死,怨气缠身,化为此疾。”
“那怎么治?”周世昌急忙问道,
“扎两个送葬傀,为亡魂超度。”方清秋瞥他一眼,“需亡者贴身之物为引,夫人亲自忏悔,再以千两白银做水陆道场,方可化解。”
王氏忙道:“东西我有!小桃的簪子,那寡妇的借据,我都留着!”
“不可!”周世昌不悦道,“此事传出去,我颜面何存?”
“是颜面重要,还是我的命重要?”王氏尖叫起来,一激动,脸上红斑更显狰狞。
“你别忘了,没有我娘家的关系,你怎么当上的这个太守!”
周世昌只得妥协,方清秋在太守府住了两日。她按王氏提供的遗物,扎了两个送葬的纸人,每个纸人背后写上亡者姓名与生辰。又让王氏斋戒沐浴,跪在纸人面前痛哭流涕的忏悔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王氏身上的红斑果然消了大半。
周世昌大喜,命人捧来千两白银。方清秋却只取了一百两:“余下的做水陆道场,超度亡魂。大人若再克扣,小心怨气反噬,神仙难救。”
临行前,她将一个不起眼的小纸人塞在太守府祠堂的香炉底下。
那纸人巴掌大小,画的是个笑面童子,背后用朱砂写着周世昌的生辰八字。
又过了半月,七夕这晚嵩山城内灯火通明,方清秋却早早关了铺门,在后院设下香案。
案上摆着三个纸人:一个官吏,一个贵妇,还有一个布衣打扮的男子。
子时三刻,月到中天。
方清秋刺破指尖,将血滴在三个纸人眉心。血液渗入,纸人的眼睛在月光下似乎动了一下。
“以血为引,以念为魂。”她低声念咒,“仇怨未消,傀灵不散。周世昌,王氏,今夜便是你们偿债之时!”
话音刚落三个纸人飘然离案,穿过门缝,消失在夜色中。
太守府内周世昌正在书房清点账本,忽然烛火摇曳。只见窗纸上映出个黑影,看身形像个书生。
“谁在外头?”他厉声喝道。
无人应答,人影却越来越近。周世昌忙起身猛的推开窗户,外面空空如也。
他松了口气,刚转过身却猛地僵住,书案前不知何时站了个纸人!
那纸人的脸竟然跟他极为相似,手中还拿着一本账册,正是他多年贪墨的明细!
“妖、妖物!”周世昌大惊拔剑就砍,剑锋穿过纸人,如砍虚空。那纸人却突然张口,发出嘶哑之声:“周世昌...贪墨赈灾粮三万石...害死灾民四百零七人...你…该当何罪?”
“胡说!我没有!”周世昌冷汗涔涔,
纸人身后又浮现两个影子:一个贵妇,一个布衣,那布衣纸人面容清晰,正是方永春!
“周世昌,还认得我吗?”那纸人开口,声音竟与方永春生前一般无二。
周世昌吓得魂飞魄散:“方、方永春!你不是死了吗?!!”
“冤魂不散,特来索命。”布衣纸人飘近怒斥,“当年你诬我用妖术,害我惨死狱中。今夜,你该还债了。”
三个纸人将周世昌围在中间,口中不断念着他的罪状。每念一条,周世昌便觉心口一痛,仿佛有无形之手在撕扯他的魂魄。
“救命!救命啊!!!”他抱头惨叫,七窍开始渗出血丝。
这时王氏闻声赶来,推门一见此景,吓得瘫软在地。那贵妇纸人转向她:“王氏,苛待下人,害死两条人命,你也该还债了。”
王氏尖叫着往外爬,却被门槛绊倒。她回头,见三个纸人飘到身前,六只纸手同时按在她额头上。
“不!!!!”
凄厉惨叫划破夜空….
翌日清晨,太守府乱成一团。周世昌与夫人王氏被发现死在书房。二人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已然气绝。更诡异的是他们身边散落着三个纸人,纸人眉心都有血迹,像是干涸的血。
延州刺史派人查验,结论是“突发恶疾,暴毙身亡”。但嵩山城里私下都在传,是作恶太多,冤魂索命,纸人复仇。
而纸马巷的方记纸扎铺依然按时开门,方清秋像往常一样扎纸人、卖香烛,对太守府的变故只字不提。
有人私下小心翼翼地问:“方掌柜,太守府的事...那纸人….跟您….”
方清秋正在描画纸人的眼睛,闻言笔尖一顿淡淡道:“善恶有报,天道轮回。周世昌夫妇作恶多端,自有天收,与我何干?”
大家心下了然,从此绝口不提。
又过月余,中秋将至。这日铺子来了个个游方道士,道号“云阳子”。
他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些纸人前仔细端详。
“姑娘这纸人,扎得妙啊。”云阳子拈起纸人,对着光细看,“以血为引,以怨为魂,可是‘分魂寄物’之术?”
方清秋心中一惊,面上却平静的道:“道长说笑了,我这铺子里的卖的不过是些寻常纸扎。”
“姑娘不必遮掩…”云阳子摇头,“这些纸人,日日受香火供奉,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精作怪。”
他放下纸人好言相劝:“姑娘,老道云游四方,见过不少旁门左道。你这傀术虽精妙,却是损阴德的法子。以自身精血为引,轻则折寿,重则魂魄不全,永世不得超生。值得吗?”
方清秋沉默良久才道:“道长既知此术,可知十年前延州方永春的冤案?”
云阳子一怔,叹息道:“原来你是他女儿...当年那事老道也有所耳闻。周世昌确实该死,但姑娘,报仇的方法有很多种,何必用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因为这是方家的法子。”方清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父母一生行善,却落得惨死的下场。天道不公,我便自己讨个公道!”
“那讨完公道之后呢?”云阳子问,“继续用这术法?今日替人挡灾,明日代人报仇?姑娘你可想过,这纸傀术用多了,你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方清秋沉默不语,云阳子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古籍,放在柜台上:“这是《正威术法》的残卷,其中记载了正统的‘请神役鬼’之术。虽不及你家傀术精妙,却不用损自身精气。姑娘若有心,可参详参详。”
“道长….为何帮我?”方清秋迟疑片刻。
“因为老道看得出,你本心良善。”云阳子捋须道,“只是被仇恨蒙了眼….这傀术如刀,可杀人也可救人,全看持刀之人。姑娘,你好自为之吧。”说罢,飘然而去。
方清秋看着那本道书,久久未动。
当然她翻开道书,只见扉页上写着:“道法自然,顺天应人。以术济世,功德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