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都起来吧,不必多礼。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刘彻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四人起身,垂手侍立,场面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有一旁燃烧的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刘彻压抑的轻微咳嗽声。
片刻之后,刘彻这才缓缓说道,“朕自知不久于人世,今日召卿等来,是要托付身后事。”
四人齐齐再次跪下,“陛下,臣等惶恐!”
刘彻摆了摆手,“朕这一生,北逐匈奴,南平百越,东定朝鲜,西通西域,自以为功高三皇,德过五帝。可如今躺在这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江山,究竟交到谁手里,才能不辜负朕这四十六年的心血?”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问道,“太子弗陵,今年八岁,这孩子尚且年幼,但极为聪慧,朕欲立他为传承人,卿等可愿辅佐?”
大司马霍光眼珠子一转,率先叩首,“老臣蒙陛下厚恩,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日后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死而后已!”
眼见霍光都这么说了,上官桀等其余三人也纷纷表态。
刘彻点点头,示意苏文,“取图来。”苏文捧来一幅绢画。
刘彻让霍光上前展开,只见这画上是一座宫殿,周公背着年幼的成王接受诸侯朝拜。
“知道这是何意吗?”刘彻问。
霍光声音顿时哽咽,“陛下……臣不敢比周公。”
“朕非要你比呢?”刘彻一字一顿,不容许有任何的拒绝,“太子弗陵年幼,朕授卿周公之任,朝中大事,一决于卿,另上官桀、金日磾为卿左右臂膀,桑弘羊掌国之经济,卿等四人同心同力,汉室百年可安......”
不过这时候,刘彻却是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再次涌出嘴角。苏文想要上前,被刘彻用眼神制止。
“朕还有一事。”刘彻喘息着说,“是关于钩弋夫人的……”
下首,霍光等四人顿时屏住呼吸。
“赐白绫。”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这时候,金日磾忍不住抬头:“陛下!钩弋夫人是皇子生母,且年轻无过……”
“正是因为她年轻。”刘彻闭上眼睛,脸上亦是颇有些无奈的表情,“主少母壮,必乱朝纲,当年高祖皇帝,吕后专权之事,犹在眼前,弗陵尚且年幼,为了大汉百年基业,朕不能留这个隐患。”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钩弋夫人赵氏何许人也?传说她出生时,双手握拳不能开,武帝巡狩经过,轻轻一掰即开,掌中握有玉钩,因此得幸。
后来她为刘彻生下了最小的儿子弗陵,而她今年才二十五岁,美貌、年轻、皇子生母,这些身份本该是钩弋夫人的荣耀,此刻却成了催命符。
“霍光。”刘彻眼神一瞥,语气冷冷的说,“你去办吧。”
“臣……遵旨。”霍光眉头紧锁,但依旧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
在托孤之事安排妥当后,刘彻让其他三人退下,只留下霍光一人。
烛火又换了一轮,时间已近亥时。
“去病要是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了吧。”刘彻忽然说。
听到皇帝突然的话,霍光身体一震,急忙接话道,“兄长若在,必能继续为陛下开疆拓土。”
不过刘彻确是微微摇了摇头,“他呀,性子太烈,为将可以,为政确实不行,而你比他稳。稳,才能持重朝堂,才能替朕守住这汉室基业。”
这时候,刘彻示意霍光再靠近自己一些,故意压低了声音,“尔等四人当中,数你最为可靠的,但也最需警惕。上官桀勇而贪,金日磾忠而狭,桑弘羊智而骄,你要用他们,也要防他们,必要时……”
后面的话,刘彻咳嗽起来,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是霍光何等人也?人精啊,他懂了。
“等到弗陵成年后,你要还政于他。霍氏一门,可享富贵,但不可专权,你能做到吗?”
霍光再次伏首,跪倒在地,“老臣以性命起誓,必不负陛下所托!”
听到霍光的话,刘彻面无表情,随后便疲惫地摆摆手,让他也退下,偌大的寝殿,又只剩下他和苏文。
“苏文啊。”
“老奴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三十一年七个月又三天。”
刘彻笑了,难得真心的笑道,“你这老家伙,这事倒是记得这般清楚。”
“陛下,老奴这每一天都记着呢。”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刘彻感到体力在迅速流逝,那种灵魂将要飘离的感觉又来了,但他强撑着,因为自己还有一件事要做。
“取笔墨,还有……那个玉匣。”
苏文从殿内密室捧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个白玉方盒。盒盖上雕刻着北斗七星图案,用金丝镶嵌,这是三年前,从东海来的方士公孙卿进献的,说是用陨星核心雕琢而成,能连通天地。
刘彻让苏文扶他坐起,在榻上架起小几,铺开绢帛。
笔是狼毫笔,墨是松烟墨,他缓缓提起笔,手却止不住的在颤抖。曾几何时,这双手能挽三石弓,能执天子剑,能批阅奏章直到天明,如今连一支笔都握不稳了。
但他还是写下了,不是遗诏,不是政令,而是一封信。写给谁?他不知道,也许是写给百年后、千年后的某人,也许是写给冥冥中的天道。
“朕,刘彻,承文景之基,践天子位凡五十四年。北击胡,南收越,东平朝鲜,西通大夏。设太学,尊儒术,改历法,正音律。自以为德配天地,功过古人。然暮年始悟,穷兵黩武,百姓疲敝;求仙问道,虚耗国帑;多疑擅杀,骨肉相残。太子据枉死,皇后卫氏自尽,李陵降胡,司马迁受刑……此皆朕之过也。”
“今大限将至,回顾一生,功罪参半。唯愿后继者,以民为本,休养生息,固我汉室江山。若天假数年,朕当改弦更张,惜乎时不我待。”
“后世观史者,勿以成败论英雄,勿以善恶断是非。帝王将相,终归黄土;千秋功罪,谁人评说?”
写到这里,刘彻再次剧烈咳嗽,鲜血溅在绢帛上,像一朵朵绽开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