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最后一点夜色正被驱散,东边天际透出鱼肚白的微光。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王屠户带着陈禾,推着独轮车,走到院门前。
离得近了,借着风灯和院内透出的光亮,陈禾才看清这院子的全貌。院子是座废弃的土围子,或是早年某个大户的别业,围墙是用不规则的青石垒砌的,一人多高,不少地方已经坍塌,用荆棘和木桩胡乱修补着。
两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门板上的黑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上面钉着几块加固的铁皮,也锈迹斑斑。
进了院子,视野豁然开朗。这院子极大,估摸着得有四五亩见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被踩得坚硬如石。正对着大门的是几间破旧的瓦房,窗户都用木条封着,看来是堆放杂物或是主事人歇脚的地方。
院子左侧,用粗木栅栏隔出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兽栏,里面黑影幢幢,传来阵阵猪的哼叫和走动声。右侧则是一片忙碌的空场,支着好几口八印大铁锅,锅底柴火熊熊,锅里热水翻滚,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混入黎明的薄雾中。
空场边上,还放着几个硕大的、到膝盖以上的船型木盆,以及几条结实的长条板凳和厚木案板。照明全靠挂在屋檐下、树杈上的几盏防风马灯,以及那几口大锅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光线昏黄摇曳,却将这院子照得足够亮堂。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柴火燃烧的烟味、热水蒸腾的湿气、牲畜身上特有的臊气、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屠宰之地难以言说的铁锈腥气。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粗粝而富有生命力的气息。
院子里已经来了五六位屠户,各自带着家伙什,有的在猪栏前指指点点地挑选,有的已经在空场那边开始忙活,绑猪的吆喝声、猪临死前尖锐的嘶鸣声、热水倒入木盆的哗啦声、刮擦猪毛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劳动交响。
“老王,来了!”
“王大哥,今儿个气色不错啊!” 一个相熟的屠户招呼着,目光落到他身后推车的陈禾身上,顺口问道,“哟,这半大小子是?”
王屠户停下脚步,脸上带着点难得的、介绍自家人的笑意,回道:“嗯,来了。这是陈禾,俺新收的徒弟,今儿头回带他出来见识见识。” 他随即对陈禾道,“这是你刘叔。”
陈禾立刻乖巧地躬身:“刘叔。”
“哎,好小子!跟着你师父好好学!” 刘屠户洪亮地笑道。
王屠户点点头,不再多寒暄,对陈禾道:“走,先去跟管事的打声招呼。”
他领着陈禾径直走向猪栏旁一个穿着藏蓝色短褂、揣着手的中年精瘦汉子。
“赵管事。”王屠户先开了口。
赵管事闻声转过头,精明的眼睛先看了王屠户一眼,随即就落到了陈禾身上,带着询问的神色。
王屠户侧过身,正式介绍道:“这是俺刚收的徒弟,叫陈禾。” 然后他对陈禾说,“小禾,这位是专管咱这院里猪源的赵管事,咱用的好猪,多是赵管事辛苦张罗来的。快叫赵叔。”
陈禾上前半步,恭敬地弯腰行礼:“赵叔!”
赵管事脸上露出笑容,对着王屠户点点头:“王师傅好眼光,这徒弟看着就机灵踏实。” 他又对陈禾道,“嗯,往后跟着你师父用心学,错不了。”
“您忙,我带他熟悉熟悉!”
接着,王屠户又引着陈禾去见了一个坐在瓦房门口抽旱烟的干瘪老头,姓孙,是这院子的主事,负责维持秩序、收取场地费用等杂事。
最后,指点了那边烧火的、打扫的几个帮工让陈禾认了个脸熟。这一圈下来,陈禾心里有了数,这个看似杂乱的大院,其实自有其运作的规矩。
认完了人,王屠户径直走向一个猪栏。栏里有七八头肥猪,正不安地挤作一团。王屠户目光如电,在几头猪身上来回扫视。
“挑猪是头一关。”王屠户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开始给陈禾传授经验,“咱那小铺面,一天卖不了太多。你瞧,”他指着栏里一头格外肥壮的,“像那种,看着膘厚,出肉多,但咱一天卖不完,剩下的放到下午就不新鲜了,夏天更是容易坏,那就是亏本的损耗。”
他又指向另一头体型适中,脊背宽阔,臀部丰满的:“这种就好。估摸着二百斤上下,出个一百三四十斤肉,加上头蹄下水,咱一天努努力,差不多能卖光。就算剩下点,冬天能放,夏天便宜点处理给熟客也行。”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宁愿每天肉不够卖,让主顾念叨两句,也绝不能剩下。佛则擎等着亏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