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端着凝成果冻状的暗红色猪血,辞别了师父师娘,扛着扁担走在回竹竿巷的路上。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晌午的太阳很大,但是秋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已不似前些时日的炎热。
碗里的猪血沉甸甸的,带着一股特有的腥气,却也蕴含着师父那份不善言辞的关照。路过一个挑着担子卖青菜的农妇时,停下脚步,花了两个铜钱,买了一小把末尾一茬、叶子已不如夏日肥厚的韭菜。心里盘算着,韭菜炒猪血,再就着杂粮窝头和点咸菜,就是一顿扎实又暖身的午饭了。
回到自己小小的倒座房,陈禾立刻忙碌起来。先是从水缸里舀水仔细洗了手,然后便开始处理猪血。将那块暗红色的血豆腐从碗中倒出,在案板上切成均匀的薄片, 韭菜也洗净切成寸段。
锅里加水烧开,放入猪血,见猪血变色,马上捞起,晚了就不嫩了。
倒掉锅里的水,放上一点猪油,待油热后,先把猪血片滑进去,轻轻翻炒几下,见猪血表面微微变色,便倒入韭菜段,快速颠炒。韭菜遇热,独特的辛香立刻被激发出来,混合着猪血的醇厚气味,在小屋里弥漫开。
最后撒上一点盐,翻炒均匀便出了锅。一盘热气腾腾、红绿相间的韭菜炒猪血就成了。
就着杂合面窝头,就着自家腌的萝卜咸菜,吃得额头微微冒汗,胃里暖烘烘的,格外满足。
吃饱喝足,略歇了歇,消了食,陈禾不敢耽搁。今天还有送柴的活儿,而且下午师父还要带去办证。利索地绑好水葫芦,拿出扁担,一次挑起六小捆柴火便出了门。
先去了私塾老先生家。敲开门,老先生见到陈禾,笑眯眯的。“小禾来了!”
“对不住您老,今早帮师父做了点活儿,耽误了。”陈禾连忙道歉,将两捆干爽的柴火靠在墙边,“没耽误您用吧?”
“不耽误,不耽误。”老先生摆摆手,“灶下还有剩的,你这孩子,真是勤快。”说着,给了6个大子。
接着是那户巷子里的富户和南城的染坊老板娘。每到一处,陈禾都为早上的延迟略表歉意,对方都表示理解,染坊老板娘更是夸赞:“小小年纪,又学手艺又卖柴,真能干!”
送完这三家的柴,陈禾估摸了一下时间,离下午申时初(大约两点)师父约定的时间不远了。想了想,没先回家,而是拐去了珠市口那家常去的杂货铺。
师父下午要带自己去保甲长家办理身份,空手上门总是不妥。仔细盘算这些日子攒下的身家。买了几样礼物:一条用粗厚黄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哈德门”香烟;一小包茉莉双熏的茶叶;又称了两斤品相不错的什锦杂拌点心,。这三样东西,既不算特别贵重,又足够表达敬意,符合市井拜访的寻常礼节。
将礼物用绳子捆好,挑在扁担的一头,便朝着师父王承根家走去。
到了师父家的小院,王屠户果然已经在院里等着了,正拿着块磨刀石“嚯嚯”地打磨着早上用过的砍刀。见陈禾挑着东西进来,目光在他准备的礼物上扫过,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来了?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师父。”陈禾放下扁担,把礼物拿在手里。
师娘秀芹从屋里探出身,看到陈禾,笑道:“禾哥儿倒是心细,还知道备礼。”说着又对王承根道,“早点去,刘保甲那边说好了,别让人等。”
院子里,铁柱和娟子正在玩扔布口袋,见到陈禾,都甜甜地喊“禾哥哥”。陈禾也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
王承根放下磨刀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成,那这就走吧。”他接过陈禾手里的礼物,掂量了一下,“走吧!”
师徒二人出了门,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保甲长办公处。这位刘保甲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件半旧的绸衫,看着有些精明。王承根显然跟他相熟,进门便笑着拱手:“刘爷,打扰了,这就是我新收的小徒弟,陈禾。孩子是从山东逃难来的,身世清白,人也本分勤快,就是缺个官面上的凭证,在街面上走动也不方便。今天特地带他来,请您老给帮忙办一下。”
说着,示意陈禾把礼物送上。陈禾连忙上前,双手把礼物递过去,学着师父的样子,略带拘谨地说:“刘保甲,请您多关照。”
刘保甲接过礼物,脸上露出了笑容,显然对王屠户的懂事很满意。“王师傅客气了,咱们街里街坊的,你作保的人,我还能信不过?”他打量了陈禾几眼,问道,“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原籍哪里?”
陈禾按照早已烂熟于心的设定,恭敬回答:“小子叫陈禾。”顿了顿,心里快速盘算着自己这身高一米三多的样子,说太小了不像,说太大了也离谱,便报了个相对合理的年纪,“今年十二了,生日是农历八月十五。原籍山东菏泽。”
随后又细细问了职业,住址等信息。
问完,刘保甲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硬纸片,又取过毛笔和墨盒,开始填写。陈禾瞄了一眼,那纸片抬头写着“居住证”三个字,下面有姓名、性别、年龄、籍贯、职业、住址、保甲编号等栏目。
这时期的京城,日伪实行保甲制度,这种“居住证”便是最常见的身份证明文件,寻常百姓日常携带,以备盘查。
刘保甲一边写一边说:“十二岁,职业就写‘学徒’吧。住址就写竹竿巷甲一号院。”他笔下不停,很快填好,又从另一个盒子里拿出一个椭圆形的、带有齿轮边缘的蓝色印章,直接用力盖在了填写好的表格“相片”一栏的空白处。蓝色的印文是“京城警察局xx分局”字样和一些编号,恰好覆盖了原本应该贴照片的位置。
至于照片,穷苦人家,没拍过相片的多得是,有个官印盖在这儿,一样顶用。
“喏,拿好了。”刘保甲把墨迹未干的“居住证”递给陈禾,“以后就是有身份的人了,跟着你师父好好学手艺,安分守己,‘配给通账’我登记了,下周再来拿。”
“谢谢刘保甲!”陈禾双手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