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夜色依旧深沉,空气里带着清爽的凉意。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竹竿巷大杂院里,陈禾准时从床铺上翻身坐起。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稀疏的星光,动作麻利地穿好半旧的衣裤。用冷水匆匆擦了把脸,刷了牙,整个人便彻底清醒过来。
将水葫芦灌满水,仔细绑在扁担一头,又将头天晚上就备好的、分解得整整齐齐的两小捆柴火挑上肩。这四十来斤的重量压在身上,扁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对陈禾而言轻松得如同无物。反手轻轻带上房门,用锁锁好门,这才挑着担子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青石板路面泛着潮湿的微光。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扁担有节奏的轻微“吱呀”声在空旷的胡同里回响。陈禾一边稳稳地走着,一边心念微动,从空间里取出一个还温乎的粗陶碗,里面是昨晚特意多做的、稠厚的高粱米菠菜粥。
一手扶着扁担,一手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几口就将粥喝了个干净,又就着碗沿吃了两口空间里取出的杂合面贴饼子。简单却热乎的食物下肚,很好地补充了体力,也驱散了清晨的些许凉意。
拐过几个街口,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更添了几分寂静。快到师父王承根家时,刚好把最后一口咽下,又取出水葫芦喝了口水,抹了抹嘴,这才上前轻轻叩响了院门。
院门依旧是师娘秀芹来开的。她披着一件外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见到陈禾,脸上便带了笑,压低声音道:“禾哥儿来了,快进来。今天起风了,路上凉吧?”
“师娘,不凉,走着走着就热乎了。”陈禾低声应着,自己熟练地将肩上的柴火卸在院墙角,码放得整整齐齐。柴火落地的声音惊动了院里笼子里的鸡,发出几声咕咕的低鸣。
师娘转身从屋里拿出几个铜钱,塞到陈禾手里:“柴火钱拿着,知道你懂事,该收的还得收。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见外。”
陈禾也没多推辞,道了声谢便收下了。这时,王承根也收拾利索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提着那个装着各式刀具的沉甸甸褡裢,腰间系着那条油光发亮的皮围裙。看了眼码放整齐的柴火,又看了眼陈禾,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师徒二人也不多话,一个推起独轮车,一个在旁边跟着,再次踏着星光朝右安门方向行去。
这个时辰,街上依旧冷清,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步履匆匆地与他們擦肩而过。路边的草叶上凝着露水,在星光照耀下微微发亮。
路上,王承根开口问道,呼出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形成淡淡的白雾:“小子,昨天头一回跟着杀猪卖肉,感觉咋样?能记住多少?”
陈禾咽下口中残余的食物滋味,老老实实地回答:“师父,第一天也就看个稀奇,觉着您手艺真厉害,那么大一头猪,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利索了。可里头太多的门道,下刀的位置,用力的分寸,还有那些下水的处理,我一时半会儿还弄不明白,脑子有点乱,像一团糨糊。”
王承根听了,脸上反而露出些满意的神色,语气也缓和了些:“嗯,不急,慢慢来。手艺活不是看一遍就会的。我当年跟着我爹学,光是看人杀猪就看了大半年,才敢上手摸刀。你这才头一天,能看出厉害,知道里头有门道,就算不错了。”
陈禾像是想起什么,又带着点好奇和恰到好处的懵懂问:“师父,我昨天看咱铺子里来买肉的,好多都是酒楼、饭庄的伙计,穿着统一的号褂,要不就是看着像大户人家出来的仆役,说话都带着点傲气。咋很少见着附近街坊邻居们来割肉呢?”
王承根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他摇了摇头:“街坊邻居?这年月,普通老百姓连那点掺了沙土的混合面都吃不饱,肚子里刮不出一丁点油水,谁还吃得起这金贵的肉?一个月里,能攒下几个铜子儿,来买点不值钱的猪血、下水,或者舍下脸面蹭点不要钱的肉皮、骨头,拿回去扔锅里熬出点油星,那就算是开了大荤,一家老小能惦记好几天。咱们这铺子里的肉,主要就是卖给那些不差钱的富户、小馆子,只有他们,才花得起这个闲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深谙世事的嘲讽和无奈:“咱们这还在南城,算是底层百姓混迹的地方,好歹还能见着点肉腥。你要是去北城,靠近那些鬼子机关、兵营的肉铺,好肉都得先紧着他们供应!那些当兵的、当官的,嘴叼着呢。别人?哼,能闻着点肉腥味就不错了,去晚了连根毛都捞不着。”
师父这番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陈禾心湖。虽然他之前通过空间感知,零碎地听到、看到些民生艰难的片段,知道物价飞涨,知道配给粮不够吃,但由师父这个行业内里的人口中原原本本、带着情绪地说出来,那份量截然不同。
仿佛能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街坊,站在肉铺前,眼巴巴地看着案板上油光锃亮的猪肉,最终却只能摸出几个铜钱,买走一块凝固的猪血或是一副没什么油水的下水。这份认知,让陈禾对日寇占领下普通人生活的困苦,有了更具体、也更沉重的一层认识,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说话间,师徒二人再次来到了城外那座废弃的土围子。远远就看见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晃动,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混杂着柴火烟味、血腥气、热水蒸腾的雾气以及牲畜特有的臊味。院里的刘屠户、赵管事等人见到他们,已是熟络地点头招呼。那个叫老刘的屠户,一边在磨刀石上蹭着刀,一边抬头冲王承根笑道:“王师傅,你这小徒弟看着精神头不错啊,是个能吃苦的料子,这么早就能爬起来。”
王承根脸上也带了点笑意,将独轮车在院角停稳,一边解下装着工具的褡裢,一边回应道:“穷人家的孩子,没啥娇贵的,肯学就行。” 他说着,顺手从褡裢里掏出烟袋,给老刘递了一锅烟,两人就着灶膛里的火点着,站在那儿喷云吐雾地聊了两句今早的猪源和行情。
陈禾则默默地将师父的刀具一件件取出,在条凳上依次摆开,又去查看了几口大锅里的水温,添了把柴火。等做完这些,王承根也抽完了那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将烟袋别回腰后。
“来吧,小子,” 王承根招呼一声,神情恢复了专注。今天,他教得明显更加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