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愿者上钩
夜色如墨,万仙典当行内却亮着恒定的、不明来源的柔光,将柜台和那面巨大的水镜映照得纤尘不染。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谢栖白坐在那张属于“掌东主”的太师椅上,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木质桌面。许玄度立于一旁,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前几天柳疏桐引发的惊天波澜,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所以,”谢栖白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就这样……等着客人上门?”
许玄度微微一笑,袖袍轻拂,水镜上涟漪荡漾,显现出界隙街朦胧的夜景。“缘法自至,因果自临。掌东主,急不得。当铺的规矩,您已悉知,接下来,便是实践。”
谢栖白颔首。这几日,他已从许玄度那里知晓了典当行的基本规则:等价交换,自愿原则,契约既成,因果自担。听起来公平,实则冷酷。寿元、情感、气运、记忆……这些虚无缥缈之物,在这里皆可称量,明码标价。
他目光不由投向通往内室的方向。柳疏桐仍在那里沉睡,气息微弱但已趋于平稳。那道被他强行留下的残魂,如同风中残烛,需要漫长的时间来修复。她典当道心换来的磅礴力量,此刻正沉寂于当铺深处,等待着支付的那一刻。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犹豫不决的、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谢栖白与许玄度对视一眼。
“看来,第一位‘实践’对象来了。”许玄度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消散在原地,只留余音,“掌东主,请。”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浑身湿透的中年汉子探进头来。他面容黧黑,双手布满老茧,是典型的渔夫模样。他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走投无路的惶惑,眼神怯懦地打量着这间与他生活格格不入的华丽殿堂。
“请进。”谢栖白开口,声音平和,不带丝毫压迫感。
渔夫吓了一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挤了进来,不敢完全踏入,只站在门边,局促地搓着手。“俺……俺听说,这里啥都能换?”
“是典当。”谢栖白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以你所有,换你所需。你想换什么?”
渔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求求您,救救俺婆娘!她得了重病,城里的郎中都说不中用了,药石无灵……俺、俺没钱了,俺什么都愿意给!俺这条命,您拿去!”
谢栖白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水镜上,悄然浮现出几行字迹,是关于这位渔夫的基本信息:陈大,东海之滨渔民,妻张氏,病入膏肓……
“你的命,不值钱。”谢栖白缓缓说道,话语残酷,却是事实。在因果秤上,一个凡俗渔夫的全部生命,也未必能抵消其妻的沉疴顽疾。
陈大闻言,脸色瞬间惨白,眼中刚燃起的光熄灭了,整个人瘫软下去。
“但是,”谢栖白话锋一转,“或许有别的选择。起来说话。”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陈大托起。他茫然地看着柜台后那位年轻得过分的掌柜,只觉得对方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自己的一切。
“你确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谢栖白再次确认。
“确定!确定!”陈大连连点头,“只要能救俺婆娘,让俺做什么都行!”
谢栖白沉吟片刻。按照标准流程,他会直接询问对方愿意典当何物,寿元是最常见的选择。但他脑海中浮现出许玄度讲述规则时那淡漠的神情,以及柳疏桐剥离道心时的惨烈。
他不想只是做一个冰冷的规则执行者。
“十年寿元,可换你妻子五年安康。”谢栖白按照“标准报价”开口。这是因果秤给出的最直接答案。
陈大浑身一颤。十年寿命……但他仅仅犹豫了一瞬,便咬牙道:“好!俺换!”
“不急。”谢栖白抬手制止了他,“我再问你,若你少了十年寿元,提前离去,你病愈的妻子,由谁照料?你们可有子女?”
陈大愣住了,脸上血色尽褪。他们并无子女,夫妻二人相依为命。若他早亡,留下妻子一人……他不敢想下去。
“俺……俺……”他嗫嚅着,说不出话。
“看来你并未考虑周全。”谢栖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典当并非一锤子买卖,其引发的后续因果,你需要自行承担。这,便是规则。”
他手指轻轻一点柜台桌面。
一份古朴的、由光芒凝聚的契约卷轴凭空浮现,悬浮在陈大面前。上面罗列的条款,正是“典当十年寿元,换取妻子张氏五年健康”。
陈大看着那散发着神秘光芒的文字,双手颤抖,不敢触碰。
“除了寿元,你还有其他东西。”谢栖白引导着他,“比如,气运。”
“气运?”陈大茫然抬头。
“不错。未来三年的气运。”谢栖白解释道,“典当气运,意味着接下来三年,你可能会诸事不顺,捕鱼空网,行路遇阻,甚至小灾小病不断。但,不会危及性命,也不会影响你照顾妻子。代价是三年的困顿,换取你妻子即刻痊愈。如何?”
这是一个替代方案。是谢栖白基于对规则的理解,主动提出的“人性化”选择。他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来“驾驭”这冰冷的因果。
陈大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三年倒霉,比起立刻失去十年寿命,显然更能接受!至少,他能陪着妻子!
“俺换!俺典当三年气运!”他急切地喊道。
“想清楚。”谢栖白声音严肃,“三年困顿,并非易事。你可能饱尝世间冷暖。”
“俺不怕!”陈大斩钉截铁,“只要婆娘能好,俺吃再多苦也愿意!”
谢栖白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芒,点了点头。
“契约成立。”
他指尖逸出一缕微光,点在契约卷轴之上。上面的条款瞬间改变,变成了“典当未来三年气运,换取妻子张氏沉疴尽去,恢复健康”。
陈大福至心灵,咬破指尖,在那光芒卷轴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血红手印落下,卷轴化作两道流光,一道没入陈大体内,一道飞入当铺深处,没入那面巨大的水镜之中。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陈大感觉身上一轻,又似乎莫名地沉重了一分。
“回去吧。”谢栖白挥了挥手,“你妻子,明日便会好转。”
陈大千恩万谢,几乎是哭着爬出了典当行。
门重新关上。
许玄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再次浮现,他看着谢栖白,眼中带着一丝探究。“掌东主为何不直接收取他的寿元?那更符合‘效率’。”
谢栖白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水镜上,淡淡道:“规则的制定者,不应只是冰冷的秤。执秤之人,亦需考量人心与后果。这,才是真正的‘驾驭’。”
许玄度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么,便让我们看看,这‘气运’的涟漪,会如何荡漾吧。”
第二节气运涟漪
水镜之上,光华流转,显现出陈大家中的景象。
破旧的渔村小屋,卧榻之上的张氏面色蜡黄,气若游丝。陈大守在一旁,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眼中既有期盼,又有不安。
夜色渐褪,天光微亮。
昏迷数日的张氏,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孩儿他娘!”陈大喜极而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氏虽然虚弱,但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竟恢复了几分清明。她看着丈夫,声音沙哑:“大……哥?我……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奇迹,真的发生了!
陈大激动得浑身发抖,对着万仙典当行的方向连连叩拜。他小心翼翼地将妻子扶起,喂了些清水。张氏的精神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甚至能勉强喝下小半碗稀粥。
笼罩在这个家顶上的死亡阴云,似乎真的被那神秘的典当行驱散了。
谢栖白通过水镜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是契约的力量,是既定的事实。
然而,因果的涟漪,才刚刚开始荡漾。
接下来的几天,陈大沉浸在妻子康复的喜悦中。他悉心照料,张氏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脸上甚至有了红润。陈大开始重新出海捕鱼,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气运”的代价,也开始悄然显现。
第一次出海,他信心满满地撒下渔网,期待着丰收。然而起网时,却轻飘飘的,只有几条指长的小鱼和一堆水草。陈大皱了皱眉,只当是运气不好。
第二次,他换了海域,结果网具被水下暗礁挂住,扯破了一个大洞,修补花费了不少钱。
第三次,好不容易网到一群肥美的海鱼,返航时却遇上突如其来的风浪,小船险些倾覆,鱼舱进了海水,收获大打折扣。
不仅如此。
他上岸后,去买米粮,发现粮价不知为何涨了不少。回家的路上,被邻居家窜出的恶犬追咬,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晚上点灯,油灯无缘无故倾倒,险些引发火灾……
诸事不顺,小灾小难接踵而至。
陈大的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但他看着身体日益康健的妻子,将所有苦楚都默默咽下,从未抱怨过半句。
水镜前,谢栖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陈大在一次次的失望中,眼神逐渐变得坚韧。看到他即使自己啃着干硬的饼子,也要把有限的米粮留给妻子。看到他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大海的方向默默发愁。
“气运之说,玄之又玄。”许玄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剥夺气运,并非直接施加厄运,而是削弱其本身对‘好运气’的吸引力,放大周遭环境中的不利因素。如同逆水行舟,举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