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422章 殿试策问

天启五年三月十五,寅时末。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天色尚早,紫禁城已经复苏。

奉天殿前,汉白玉的丹墀在晨雾中泛着冷白的光。

三百名新科贡士按会试名次肃立,青色的襕衫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这是奉天殿,是大明帝国的心脏,是决定他们一生命运的地方。

辰时正。

“啪——啪——啪——”

净鞭三响,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那声音锐利得像刀锋,从奉天门前一直传到殿后,惊起了宫檐上栖着的寒鸦。

“陛下驾到——”

礼乐骤起。

仪仗从奉天门缓缓而入。

旌旗、伞盖、斧钺、旌节……全套卤簿在晨光中展开,金红相间,森然肃穆。

然后,皇帝驾临。

朱由校身着皮弁服,这是仅次于衮冕的大礼服,黑纱翼善冠,绛纱袍,腰系金玉带。

他没进大殿,而是在殿前轩台的平台上设了御座。

这个位置很巧妙:既在殿外,示天下以“亲临”;又高于丹墀,显帝王之威。

他坐下时,目光扫过丹墀下那三百张年轻的脸。

紧张、期待、激动、忐忑……各种情绪在那些眼睛里翻涌。

他们都是这个帝国最聪明的头脑,从数千举人中厮杀出来的佼佼者。

今天,他要从他们当中,选出未来的阁臣、尚书、督抚。

行礼如仪。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礼毕,礼部尚书孙慎行趋步上前,躬身接过皇帝手中的黄绫题卷。

他转身,走向文震孟。

满殿寂静。

文震孟——天启二年状元,如今的谨身殿舍人,深吸一口气,出列,行礼。

他从孙慎行手中接过题卷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题……

他抬眼,望向殿下三百双灼灼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燃烧着火焰——求知的火焰、求名的火焰、求一个立身扬名机会的火焰。

文震孟展开黄绫,清朗的声音在奉天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

“陛下制曰:问‘法先王’与‘法后王’之辨,并论当今治道。”

话音落,殿中气息为之一变。

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湖。

前排,会元张溥眉头微微蹙起。

娄东才子,复社领袖,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道题的分量。

“法先王”语出《孟子》,“法后王”语出《荀子》,表面上是在考经义源流。

实则是把刀,直直插进了当下朝堂最敏感的争论:

祖制与新法,孰是孰非?

陛下这些年的作为,是离经叛道,还是另辟中兴?

张溥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经典章句,又闪过这几年亲历的新政。

开海、治河、新军、银元……这些,该如何安放在“先王”与“后王”的框架里?

第二排第五位,卢象升眼帘低垂,仿佛入定。

但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紧抿了一瞬。

电光石火间,他捕捉到了这道题背后更深的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策问。

这是陛下在向天下士林索要一份“诊断书”——这个帝国病在哪里?

该用什么药?更是索要一份“承诺书”。

你们这些即将进入朝堂的人,准备如何对待这场变革?

他要的不仅是答案,更是态度。

最后排角落,宋应星缓缓抬首。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层层叠叠的背影,落在御阶上那道明黄的身影上。

那个时常和他一起讨论力学、天文的皇帝,此刻高坐龙椅,俯视众生。

宋应星袖中的手轻轻握拢,掌心微汗。

这道题,他其实已经答了四年。

在天工院的每一次试验里,在每一张图纸上。

在每一次将“西学”与“中法”结合的尝试中。

“法”是什么?“法”不是僵死的条文,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先王之法能治先王之世,后王之法当治后王之世。

如今大明面临的是什么世?是火器轰鸣的世,是帆船横海的世,是银元流通的世。

这些,先王的经典里没有写。

那该怎么办?

朱由校将这一切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张溥的沉思,看到了卢象升的敏锐,看到了宋应星的坦然。

也看到了更多人眼中的茫然、惶恐、或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

“赐题纸、算学题。”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开始吧。”

题纸和今日的算学题目一张张发下。贡士们研墨、铺纸、提笔。

奉天殿内只剩下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从辰时到申时,整整六个时辰。

每人都在沉思,这是殿试,是天子亲策,一字一句,都可能决定一生的荣辱。

日影西斜时,最后一份卷子被收走。

贡士们拖着僵硬的腿退出奉天殿,许多人几乎站不稳,是被同僚搀扶着出去的。

阅卷的文华殿,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