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永远带着一股粗砺的劲儿,卷着草屑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张令带来的车队停在衮布台吉的牙帐前,卸货的士卒沉默而有序。
五万块压实的马料砖堆成整齐的方阵,在草原昏黄的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五千个玻璃罐头码放得如城墙般齐整,还有大量的盐、白糖。
最惹眼的是那一百支燧发枪,油布包裹的枪管在解开时,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幽光。
还有五十箱手榴弹那。
衮布的手指抚过一支枪的铳机。
冰凉的触感。这和他通过罗斯人弄来的火绳枪不同。
没有那截麻烦的火绳,机括精巧,击发处那块小小的燧石被卡得严丝合缝。
他知道大明没有对他完全放心,因为去年演武明军的火器并不是这种。
“这是大明军队置换下来的旧枪。”张令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淡无波。
“但保养得宜,每支配发一百发铅弹、两斤火药。
陛下说,此战之后,台吉麾下的勇士将获得和大明将士一样的兵器。”
衮布转头看他。这老将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却稳得像山。
他忽然问:“张将军,这枪,杀过人么?”
张令顿了顿:“杀过。辽东建奴,漠南不服的部落,都用过。”
“好枪。”衮布放下枪,搓了搓手上的油,“替我谢皇帝陛下。”
物资清点完毕,张令朗声道:
“陛下有口谕:和托辉特部,除首领绰克图外,其余人台吉可自决。
惟沙俄之人,若遇,尽逐之;不去者,皆斩,勿留情面。”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风里传出去很远。
周围的蒙古贵族、衮布的亲卫,乃至正在卸货的明军士卒,动作都顿了顿。
衮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令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躬身,声音低沉:
“衮布……谨遵大明皇帝旨意。”
交割完毕,张令率队返程。
漠北的黄昏来得早,天边已染上一抹暗红。
走出十里地,赵光远回头望了一眼。
衮布的牙帐已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暮色里。
他忍不住问:“老将军,咱们就这么走了?不看着他们打?”
张令没回头,只淡淡说:
“衮布是头狼,不是狗。狼捕猎时,不喜欢有人看着。”
赵光远一愣。
张令勒住马,望向远方苍茫的草原,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
他缓缓道:“咱们的任务,是为陛下送一块磨刀石。
至于刀怎么用……那是握刀人的事。”
赵光远有些明白了——衮布就是陛下在漠北的刀,物资与和托辉特部就是磨刀石。
刀磨快了,才能去碰更硬的东西……。
他不再问,只默默跟在老将军身后。
队伍在渐浓的夜色里沉默前行,马蹄声沉闷,像大地的心跳。
牙帐内,牛油灯烧得噼啪作响。
衮布坐在铺着狼皮的大椅上,面前摊开一张简陋的漠北舆图。
那是去年明军演武时,洪承畴赠他的。
上面用汉文和蒙文标注着山川河流、部落牧地。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西北角,那里标着一行小字:“和托辉特,绰克图。”
帐帘掀开,几个人鱼贯而入。
其弟巴布走在最前,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忧虑与兴奋的红晕。
后面是芒嘎泰——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脸上刀疤纵横。
绰尔济——喇嘛,手握念珠,眼神深邃。
还有达什敦多克部、巴尔虎部等几个分支部落的首领。
“阿可(兄),衮布汗。”几人行礼,姿态恭敬。
衮布的目光扫过他们。
短短两年,他从父亲手中接过这个风雨飘摇的部落。
平内乱、联周边、臣大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如今,这些桀骜的贵族在他面前低头,不是因为他年长。
而是因为他手腕够硬,心够狠。
巴布看着兄长,眼神里满是关切:
“阿克,我们真的要去吗?绰克图虽然屡有败绩,但毕竟相隔两千余里……”
衮布起身,走到巴布面前。
他比弟弟高半个头,伸手拍了拍巴布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兄长特有的关爱。
“阿克需要去,”衮布的声音很低,只有巴布能听清。
“而且要亲自去。否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绰克图了,而是强大的大明骑兵。”
巴布瞳孔微缩。